母亲是如何变成属于我的东西的

百战百胜 27天前
找K那天之后,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 不是绝望,是那种把最后一张牌打出去之后的虚脱。我把能输的都输了,现在,只能等对方出牌。 那几天,家里的气氛变了。 说不上是从哪一刻开始的。 妈妈还是每天早起,给我热牛奶,做饭,收拾屋子。 可她不再絮叨了。 以前吃饭,她总要说几句学校的事,说哪个学生又淘气了,哪个家长又找她了;现在,她坐在对面,安安静静地吃,吃完就起身,碗筷一收,进厨房。 我们之间,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 我试着跟她说话。 问她期末的事,问她过年要买什么。 她答得简短,客气,像接待一个不太熟的客人。 有两次,我明显感觉到她的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 她看我的时候,眼神也变了——不再是那种柔柔的、带着笑意的看,而是看一眼,就移开,像怕在我脸上看出什么,又像怕被我看出来什么。 我不怪她。换成我,我也会这样。 她开始对着镜子发呆。 每天早晨,她洗完脸,会站在玄关那面穿衣镜前,侧过身子,看自己的肚子。 有好几次,我隔着走廊看见:她撩起毛衣下摆,露出小腹,那下面,鼓起一个温柔的弧,像扣了半只小碗。 她用手按一按,又放下衣摆,像什么都没做过。 还有一次,她翻出去年的西裤试,拉链拉到一半,卡住了。 她站在那儿,愣了很久,才把裤子脱下来,叠好,放回柜子。 这些,我都看见了。可她不说,我也不问。我们母子,就这么揣着各自的秘密,在一个屋檐下,过了一天又一天。 小年那天没包的饺子,她腊月二十六补上了。 韭菜鸡蛋馅,她擀皮,我包,包得歪歪扭扭。 她没说你这包的下锅就散,只是把我包的饺子一个个重新捏了边。 我们谁都没提小年,也没提别的。 厨房里只有擀面杖滚过面皮的声音,和锅里的水,咕嘟咕嘟地响。 除夕前一天,她带我去了N市。 外婆家在N市,离S市一百多公里,是个省会。 妈妈的老家。 大巴车要开三个钟头。 她靠窗坐着,看窗外的楼一栋栋矮下去,变成平房,变成田野,又变成另一座城的轮廓。 我坐在她旁边,假装打盹。 车晃得厉害,她的头一点一点地,靠在了玻璃上。 阳光透过车窗,打在她脸上。 她的脸,白得发青,眼窝陷下去,颧骨支棱着。 可她睡得还算安稳,眉头松开了一会儿。 我看着她,忽然想:她已经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? 外婆家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区里,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,外墙上爬着半枯的藤。 外婆站在门口等,一看见我们,就小跑着过来,一把拉住妈妈的手,上下打量: 怎么瘦成这样?脸色也差。外婆皱着眉,又转头看我,小哲,你妈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 妈,我没事。妈妈笑着打圆场,就是期末累的,歇几天就好了。 外婆半信半疑,把我们往屋里领。 屋里热闹。 小姨已经到了,正蹲在客厅的取暖器边烤橘子,看见我们,跳起来喊:二姐! 小哲! 她比妈妈小十岁,刚大学毕业,在S市上班,烫着一头卷发,穿得也鲜亮。 舅舅一家也回来了。 舅舅四十来岁,在N市管着外公的服装厂,人精瘦,话不多,眼睛却很活。 舅妈年轻些,三十五岁上下,一张脸收拾得精致,眉眼嘴唇都像是照着哪个明星描的,一进门就脱了貂,露出里面的紧身连衣裙,身上那股香水味,隔着半间屋子都闻得到。 她嗲声嗲气地跟外婆打招呼,又凑到妈妈跟前,拉着她的手:二姐,好久不见,你可是瘦了。 期末忙的。妈妈笑了笑,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。 他们有个女儿,还在上小学,怯生生地躲在舅舅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看我。 小哲哥。她小声叫。 叫表哥。舅妈在那边听见了,娇声纠正。 我笑了笑,从包里掏出几颗糖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眼睛一下亮了,又缩回舅舅身后。 年夜饭摆了两桌,一桌大人,一桌我们小的。 菜很丰盛,外婆恨不得把整个年都堆在桌上。 可妈妈没吃几口。 她坐在那儿,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,夹起来的菜,又放下。 外婆给她夹了个鸡腿,她勉强咬了一小口,就搁下了。 小姨坐在她旁边,压着声音问:二姐,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? 胃不太舒服。妈妈揉了揉胃,可能是路上颠的。 什么胃不舒服。小姨嘟囔,你这脸色,白得吓人。回头我陪你去医院看看。 妈妈摇摇头,没接话。 我坐在她斜对面,看着她。 她靠在椅背上,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,一只手搭在腰后,像在托着什么东西。 她的腰,以前是细的,现在全没了,肚子那儿,被毛衣撑着,鼓鼓的。 屋里暖气足,大家的外套都脱了,就她还披着件开衫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 我在旁边扒着饭,一句话都不敢说。小姨的眼神,在妈妈脸上停了好一会儿,才移开。 那天晚上,我帮妈妈把行李箱拎进屋里。 箱子的夹层里,掉出来一张纸。 我捡起来,是一张药店的小票,揉得有点皱了。 我本打算塞回去,可余光扫见上面的一行字,手就停住了。 验孕棒。 小小的三个字,印在小票上,像三颗钉子,钉进了我的眼睛。 我捏着那张小票,站在房间中央,浑身发冷。她买过了。她测过了。她把包装扔了,把用过的东西处理了,可这张小票,忘了扔。 她知道了。 她什么都知道,只是忍着。 她忍着,把年过完,然后,她一定会去医院。 她那样的人,不会稀里糊涂地认命。 她会去查血,会做B超,会把所有证据,一件一件,摆在自己面前。 到那时候,她就会想起那个晚上。想起她怎么睡得那么沉,做了那么长的梦。 我站在那儿,直到手心的小票被汗浸湿,才把它重新塞回夹层里,原样放好。 守岁那晚,我睡不着。 隔壁,春晚的声音一阵一阵。 外婆的笑声,外公的咳嗽声,小姨追着表妹满屋跑,舅舅和舅妈小声说着来年的打算。 还有妈妈,偶尔应和一句,声音轻轻的。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,睁着眼,数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。每一分钟,都像被人拽着,拉得老长。 来不及了。我脑子里,只剩下这四个字。每多过一天,她就多一分去医院的可能。每多过一分钟,真相就近一步。 初五那天,K的留言来了。 晚上,一家人都在客厅看晚会,我借口困了,躲进屋里,锁上门。外婆家没装宽带,信号也不好,我把手机举到窗边,一格一格地找信号。 手机屏幕上,Radio Practicer的页面,断断续续地刷了出来。最新问题贴下面,多了一行字: 初八 22:00 只有时间。别的,什么都没有。 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九宫格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按:我该做什么? 发送。圈圈转了半天,才弹出去。我举着手机,等。信号条一跳一跳的,页面像卡住了。过了很久,才刷新出来——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回复。 我又发:在哪儿? 还是石沉大海。 窗外,巷子里有人放小烟花,咻的一声,蹿上去,在夜空里炸开一朵。光映在手机屏幕上,一闪,没了。 我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行。你不说。那我就自己准备。初八,22点。我记下了。 我清掉浏览记录,退出页面,把手机塞回兜里。隔壁,晚会的声音一阵一阵,热闹得刺耳。 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在心里,把那个时间,念了一遍又一遍。 初八,22点。 初八,22点。 初八,22点。 初八,下午,我们坐大巴回城。 出门前,我站在二楼的房间里,把门反锁了。 药粉,我从S市就带在身上,一直压在衣服内袋的最底层,用两层纸巾包着。 外婆家的人多,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动手。 现在要走了,妈妈在楼下跟外婆说话,小姨在帮她收拾东西。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。 我背对着门,把药粉倒在纸上。手抖得厉害,药粉撒出来一点,落在纸面上,白白的,像一层霜。我盯着那点白色,忽然有点想吐。 药粉,是我自己碾的。 白的,粉的,各一半,剂量算过。 水,是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,大巴上要喝的那种。 我拧开瓶盖,把纸折成漏斗,一点一点,把药粉抖进去。 药粉落进水里,先是浮着,慢慢沉下去。 我盖上瓶盖,用力摇。 摇了很久,久到我胳膊都酸了,才停下来。 举到眼前看,水还是透明的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 我盯着那瓶水,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。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:你在干什么?你他妈在干什么? 另一个声音说:再不干,她就自己去医院了。 我把瓶盖拧紧,又拧开,试了试,确认还能正常打开。然后,我把那瓶水,和另外两瓶没动过的,一起装进背包。 楼下,妈妈的声音传上来:小哲,好了没有?车要来了。 来了。我应了一声,拉上背包,下了楼。 大巴上,人不多。 妈妈还是靠窗坐,脸色比来时更差。 车开出去没多久,她就有些晕车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眉头皱着。 她的身子往座位里陷,手搭在肚子上,一下一下地按。 妈,晕车了?我侧过头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,喝口水。 我打开背包,拿出那瓶水。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凉的。我把它递过去,动作很慢,慢得自己都觉得不自然。 她睁开眼,接过去。她的手指,和我的手碰了一下。凉的。 我缩回手,揣进兜里,攥着。 她拧开瓶盖,仰起头,喝了两口。喉头动了动。然后,她把瓶子还给我,又靠回去,继续闭眼。 妈,把外套脱了吧,车里闷。我把她的外套接过来,盖在她腿上。她没拒绝,也没睁眼。她的头,慢慢地,靠在了我的肩上。 我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她的头发,扫着我的下巴,有洗发水的味道,还有一点,药店里那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气味。 我搂着她,没敢动。 车窗外,田野往后退,楼房多起来。天一点点暗下去。她的呼吸,一下,一下,又沉又长。 我低头看她。她的脸,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光里,明明灭灭。她睡得很沉,眉头松开了,嘴角微微抿着。她的手,还搭在肚子上。 我忽然想哭。可我不敢。我怕眼泪滴在她脸上,把她弄醒。 我就这么搂着她,一路,坐到了终点站。 大巴到站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 车停稳,乘客陆陆续续往下走。 妈妈靠在我肩上,没醒。 她的呼吸很沉,一下一下,吹在我脖子上,热乎乎的。 我试着轻轻推她:妈,到了。 她没反应。头往我肩上滑了滑,整个人软得往下出溜。 我心里一紧,赶紧扶住她。 她的身子烫得厉害,隔着毛衣,我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。 我把她的胳膊搭上我的肩,半架半抱,把她从座位上弄起来。 她的脚落了地,却站不住,整个人全压在我身上。 我咬着牙,一步一挪,把她架下了车。 站台上,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 晚风一吹,冷得人打激灵。 我架着她,走到路边打车。 她的头垂着,头发散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 我腾出手,把她的外套裹紧。 出租车停下来。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们一眼。 这喝多了?他问,嗓门很大。 嗯。我把妈妈扶进后座,自己也挤进去,把门带上,我妈,今天家里聚餐,喝多了。 哦——司机拖长了调子,又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,那可得看着点,别吐车上啊。吐了要加钱的。 知道。 车开了。我让妈妈靠在我身上,她的手搭在我腿上,软绵绵的。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,光影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 车里很静。只有计价器的滴答声,和司机偶尔哼的两句小调。我盯着后视镜里司机的那双眼——他隔一会儿,就往上瞟一眼,瞟我们。 我也在瞟他。 妈妈的身子,整个贴着我。她的外套敞着,里面那件米色薄毛衣,裹着她的身子。我的胳膊环着她的腰,掌心下,就是她的肚子。 隔着毛衣,我摸到了那个弧度。 圆圆的,鼓鼓的,温热的。像扣了半只小碗。 我的心跳,一下子乱了。 我的手,像有了自己的主意。它慢慢地,从她的毛衣下摆,钻了进去。 指尖先碰到她的皮肤。 烫。 她的皮肤薄得厉害,像一层包着热水的纸。 我的手指往上,覆在她的小腹上。 那里,隆起来一团,又软又实,是她的子宫,顶出来的弧。 我的呼吸粗了起来。我偷偷抬头,看了眼后视镜。司机正盯着前面的路。 我的手,在她的毛衣下面,慢慢地动。 从肚脐,滑到那团隆起上,轻轻地,一圈一圈地按。 她的肚皮,随着呼吸,一起一伏。 我甚至能感觉到,隔着她的身体,里面那个东西,正静静地待着。 我的东西。待在她的肚子里。 这个念头,让我浑身像烧起来一样。 我的手,继续往上。指腹擦过她的肋,然后,托住了她一边的乳房。 我僵住了。 那团肉,比以前大了。 不止一点。 涨鼓鼓的,满手都托不住。 以前是B,现在,起码大了一个罩杯。 她的乳肉涨得发硬,又沉又烫,像熟透了、快要裂开的果实。 乳尖,隔着内衣,顶在我掌心里,硬硬的一粒。 司机从后视镜里,又瞟了一眼。 我赶紧低下头,装出扶她的样子,把脸埋在她头发里。心跳快得要炸开。可等司机收回视线,我的手,又往下走了。 这次,它钻进了她的裤子。 她的内裤,是湿的。 不是尿。 是那种黏黏的、滑滑的湿。 裆部那一小片,全浸透了。 我的手指隔着内裤,覆在她的阴埠上,只觉得那一处,蒸腾着一股潮热,像捂着一块刚从身上揭下来的热毛巾。 我抬头,再瞟一眼后视镜。司机在看路。 我的手指,勾住她内裤的边,探了进去。 她的阴毛,软软地扫着我的手背。 再往下,是那两片肥厚的肉唇,因为怀孕,比平时更胀,更软,湿得厉害。 我用指腹,顺着那条肉缝,慢慢地,上下拨动。 她的身体,随着我的动作,极轻地颤了一下。 我拨开了她的阴唇,指尖,寻到了那颗阴蒂。它缩在皮里,我用指腹,轻轻地,把包皮推开—— 就在这时,她的身子,猛地一抖。 我吓得魂飞魄散,手嗖地抽了出来。 她没醒。 她只是扭了一下头,嘴里,含含糊糊地,嘟囔了一句。 我屏住呼吸,凑近了听。 ……别走…… 她的声音,又轻又黏,像梦呓。然后,一滴眼泪,从她的眼角,慢慢地,滑了下来。顺着她的脸颊,滴在我的手背上。 凉的。 我坐在那儿,一动不敢动。那滴眼泪,像一根针,扎进了我的手背,扎进了我心里。 她说,别走。 她在梦里,让谁别走? 车还在开。司机又哼起了小调。我搂着她,再没动过一下。 到家的时候,我付了钱,架着她下了车。司机摇下车窗,又看了我们一眼,什么都没说,一踩油门,走了。 我架着她,往小区里走。她的身子,还是软得没骨头,全靠我撑着。夜风很冷,我把她往怀里紧了紧。 就在这时,楼道口,一个声音,忽然从暗处冒了出来: 文哲? 是阿阳。 我站在原地,搂着妈妈,一动没动。 阿阳从暗处走出来。 他穿着件黑色羽绒服,帽子扣在头上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看形状像是外卖。 他走到我跟前,先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靠在我身上的妈妈,眼睛一点点睁大了。 你妈怎么了?他问,声音压得低。 喝多了。我把早就想好的词往外吐,在N市,我外婆家,聚餐,她高兴,多喝了几杯。 这样啊。阿阳凑近一步,借着楼道的声控灯,往妈妈脸上瞟。 她的头垂着,头发散下来,遮着半张脸,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我身上,呼吸又沉又重,一股酒气……不,没有酒气。 我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根本没喝酒。她身上,只有大巴车的味,和一点,我熟悉的,药味。 阿阳吸了吸鼻子。 我浑身绷紧了。 你妈酒量不行啊。他往后退了退,没再闻,我都没闻出酒味,这得喝了多少假酒。 低度的。我扯了扯嘴角,快别说了,我架不动了。 我帮你。他伸手就要接妈妈的胳膊。 不用!我脱口而出,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楼道里的声控灯,应声亮了起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,全甩在墙上。 阿阳的手,僵在半空。 不是……我缓了口气,你手里拎着东西呢,不方便。我自己行,就在一楼。 一楼个屁。阿阳嘁了一声,你家在三楼。你他妈架着她,爬都爬不上去。 我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他说得对。妈妈一百来斤,我架着她,腿都在打颤。 来吧,别逞强了。阿阳把外卖袋子往我怀里一塞,你拎着,我背她。我背我妈背出经验了。 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绕到妈妈另一边,把她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。 我只好也架着另一边。 两个人,一左一右,把妈妈半架半抬地,往楼上挪。 她的脚,拖在地上,一步没迈。 她的身子,软得像一摊泥,全靠我们俩撑着。 她的头,一会儿倒向我,一会儿倒向阿阳。 头发扫过阿阳的脸,阿阳缩了缩脖子,小声说:你妈头发好香。 我瞪了他一眼。 他嘿嘿笑,没再说话。 上楼。 楼道里的声控灯,一层一层地亮,又一层一层地灭。 她的呼吸,在安静的楼道里,格外清楚。 我一边架着她,一边盯着阿阳的手——他的手,扶着妈妈的腰,隔着她的大衣。 他的手,在她腰上。 我忽然有点想把他推开。 可我不能。我甚至不能表现得不对劲。我咬着牙,一步步往上挪,脑子里乱成一团:他闻出来了吗?他看出来了吗?他会说出去吗? 到了三楼,我摸出钥匙开门。阿阳帮我把妈妈架进屋里,放到沙发上。她的身子陷进沙发垫里,头歪在一边,一点知觉都没有。 行了。阿阳直起身,擦了把汗,你妈这也太沉了。 谢了。我把他往外让。 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看了沙发上的妈妈一眼,又看我,声音压得极低: 文哲。 嗯? 你妈这状态……他顿了顿,眼神有点复杂,你今晚,注意点啊。 我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。他以为我要趁她这样,干什么。他的眼神里,有担心,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 滚。我把他推出门。 他嘿嘿笑着,拎着外卖上楼去了。脚步声,一级一级,消失在楼上。 我关上门,反锁。靠在门板上,大口喘气。后背,全湿了。 然后,我看向沙发上的妈妈。 她躺在那里,外套敞着,毛衣贴在身上,肚子上,那个弧度,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,清清楚楚。 我没时间了。22点。现在几点了? 我看了眼手机。九点四十。 二十分钟。 我走到沙发边,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脸。烫的。呼吸很沉,药效已经上来了。 我深吸一口气,把她架起来,往我房间拖。拖到床边,放平。然后,我找出那套东西:肛注管,手术麻醉药。 我把她翻成侧躺,拉下裤子,掰开她的臀瓣。她的后庭,湿湿的,软软的。我涂了润滑,把管子顶进去,嘴一挤,药液进了她的直肠。 她的身子,抽了一下,又安静了。 我直起身,擦了擦手,看着床上的她。 她侧躺着,像个睡着了的孩子。肚子,微微地鼓着。那里面的东西,再过一会儿,就要没了。 我看了眼手机。九点五十五。 我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窗帘缝。 楼下,小区后门,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 九点五十八。我的心跳,一下比一下快。 九点五十九。 十点整。 敲门声,响了。 十点整。敲门声,响了。 三下。很轻,节奏固定,像有人在门上,用指节,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。 我站在门后,深吸了一口气,才凑到猫眼上。 门外站着三个人。 前面两个,一身黑,黑鸭舌帽,黑墨镜,黑口罩,壮得像两扇门板。 一个斜挎着个银灰色的医疗器械箱,另一个手里,提着张折叠担架。 他们身后,站着一个护士打扮的女人,白色护士服,口罩遮着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 我把门,拉开了一条缝。 苏文哲?领头的壮汉问。声音闷在口罩后面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 我点了点头。 他不再说话,带头进了屋。 三个人,站在客厅里,顿了顿。 两个壮汉一前一后,把护士夹在中间。 拿担架的那个,把担架放下,从腰后的战术包里,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,像是某种探测仪,在客厅里,慢慢地扫了一圈。 墙上,电视,沙发,茶几。 那个小东西,偶尔发出极轻的嘀声。 她在卧室。我小声说。 壮汉没应。他举着探测仪,走到卧室门口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过了几十秒,他出来,朝另外两个,点了点头。 剩下的人,这才动起来。 我跟着他们,进了卧室。 卧室里,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。 妈妈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,睡得正沉。 她的脸,在昏暗的灯光下,白得发青,眼窝陷着,眉头却舒展着,像做了个很安稳的梦。 护士走到床前,掀开被子。妈妈只穿着睡觉的衣服,那件米色的薄毛衣和一条宽松的睡裤。护士的手,伸向她的领口。 我差点冲上去。脚都迈出去了,又硬生生收回来。手指攥进掌心,指甲掐着肉。不能动。不能。我对自己说。这是救她。这是唯一的路。 护士开始脱她的衣服。 先是毛衣。 护士把她的上身扶起来,让她靠在我床头,然后把毛衣,从她头上,慢慢地,褪下来。 妈妈的皮肤,一寸一寸地露出来。 白的,细的,被床头灯照着,泛着一层柔光。 她的胳膊,软软地垂着,随着护士的动作,一晃一晃。 毛衣脱掉了。 里面,是一件白色的棉内衣。 她的乳房,被内衣托着,两团肉,挤在一起,中间压出一条深沟。 内衣的罩杯,明显小了。 她怀孕后,胸胀得厉害,起码大了一个罩杯。 那两团肉,被罩杯勒着,从边沿挤出来,鼓鼓的,像要从里面溢出来。 护士解开内衣的扣子。 两团肉,弹了出来。 我屏住了呼吸。 她的乳房,胀得又大又挺,像两座熟透了的、沉甸甸的肉丘。 上面,绷着淡青色的血管,一根一根,蛛网似的。 她的乳晕,比以前大了一圈,颜色也深了,从浅褐,变成了深褐。 乳头,更是变了样:黑红黑红的,胀大了一圈,硬硬地,直挺挺地挺着,像两颗熟过头的桑葚,一碰,就要迸出汁来。 我的眼睛,钉在那两团肉上,挪不开。 睡裤,被护士勾着裤腰,往下褪。 她的腿,一点一点地露出来。 还是那样白,那样长,只是比从前,丰润了。 大腿的肉,软软地,随着裤子的褪去,轻轻地颤。 睡裤褪到脚踝,脱下来。 里面,是一条白色的棉内裤。 我的视线,落在那条内裤上。 裆部,有一小片深色。 湿的。 那一片,贴着她的阴户,被浸透了,透出底下皮肤的颜色。 我甚至能看见,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,她阴唇的形状,肥厚的,微微隆起的,像两片包着蜜的瓣。 护士没停,把内裤,也脱了下来。 脱下来的那一瞬间,内裤的裆部,和她的阴户之间,拉开了一丝亮晶晶的黏液。那丝黏液,又细又长,颤巍巍地,断在空气里,弹回她的腿根。 妈妈,现在,全身赤裸地,躺在床上。 她的肚子,三个多月的肚子,在灯光下,一览无余。 小腹那儿,隆起一团,那弧度,软绵绵的,像半只熟透了的水蜜桃,扣在她的肚脐下面。 她的肚皮,绷得紧紧的,透着一层莹润的光,肚脐,被撑得浅了。 肚脐下面,一条淡褐色的线,一直往下,隐进那丛毛发里。 她的阴毛,还是那样,稀稀疏疏的,只长在阴阜上一条。 此刻,被汗和分泌物打湿了,服服帖帖地,贴在那两片肥厚的大阴唇上。 那两片肉唇,因为怀孕,比平时更肥,更胀,鼓囊囊地并在一起,中间,只露出细细的一条肉缝。 肉缝里,水光潋滟。 护士开始检查。 她从器械箱里,先取出一支白色的枪。 那东西贴上了妈妈的额头,滴的一声,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。 护士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 接着,她捞起妈妈的左手腕,把一个窄窄的环,扣了上去。 环上的小灯,闪了两下,读数出来了。 然后,是妈妈的食指。 护士捏着她的指头,把一个小夹子夹上去。 夹子内侧,亮起一点红光。 她做这些的时候,很安静。整个卧室里,只有仪器偶尔的滴声,和妈妈沉沉的呼吸。 心电的导联线,是护士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下一件东西。 她撕开几片电极片,把第一片,放在了妈妈的左乳下方。 她的手指,压着那片电极,按在妈妈的乳肉上,顺时针,碾了一圈,让它贴实。 妈妈的乳房,被按得陷下去一个指印,又弹回来。 那种弹,沉甸甸的,带着水一样的软。 第二片,右乳下。 第三片,肋侧。 第四片,她贴在了妈妈隆起的小腹上,正好,是那团肉最鼓的地方。 导联线接上,仪器屏幕亮了。绿色的波形,一下,一下,平稳地跳。 护士直起身,看了几秒波形。然后,她的目光,往下移,落在了妈妈的两腿之间。 她掰开妈妈的腿。 两条腿,软软地,分向两边。 腿心那处,完全敞开了。 护士从箱子里,取出碘伏棉球,一只手,轻轻拨开那两片肥厚的肉唇,另一只手,捏着棉球,在尿道口周围,转着圈,消毒。 那个小孔,就藏在阴蒂下方一点,被两片唇肉,护在正中间。 接着,是一根细软的导尿管。护士把它,凑近了那个小孔,慢慢地,一点一点,往里送。 妈妈没有反应。管子进去,一股淡黄的尿液,顺着管子,流了出来,落进护士手里的小瓶子里。 护士把瓶里的尿,滴进一个仪器。仪器响了一声。 她抬起头,第一次,开口说话: 阳性。 两个字,轻飘飘的。像两把刀。 尿检完,护士又取出了小手电。 她一只手,轻轻掀开妈妈的眼皮,另一只手,把手电的光,照进她的眼睛里。 妈妈的瞳孔,散着,没有反应。 护士照完左眼,又照右眼。 然后,她捏着妈妈的下巴,把她的嘴,掰开一点,光照了进去。 妈妈的舌头,软趴趴地,垫在口腔里。 她放下手电,取出一瓶眼药水。 滴了两滴,进妈妈的眼睛。 三十秒后,妈妈的瞳孔,放得更大,黑得吓人,像两个无底洞。 护士取出一支微型摄像机,凑近了,对着妈妈的眼睛,慢慢地,拍了一段。 基线数据,记录。她低声说,像在自语。 做完这些,她朝那两个黑衣人,看了一眼。 两个黑衣人,立刻上前。一人一边,抓起妈妈的脚踝,往上一提。 她的两条腿,被举了起来,举过头顶。 她的身子,被折了起来,整个阴户,朝天敞着。 那两片肥厚的大阴唇,被这个姿势,拉得微微张开。 中间的肉缝里,水光潋滟,那点透明的黏液,正慢慢地,往外渗。 我忍不住了,往前冲了两步。 一只手,横在我胸口。是那个领头的壮汉。他没说话,只是拦着。 你们干什么!我的声音,变了调。 别激动。护士头也不抬,给她做个常规指检。 她说着,从器械箱里,取出一双一次性乳胶手套,慢慢地,戴上。 白色的手套,紧贴着她的手指。 然后,她一只手,按在妈妈隆起的小腹上,另一只手,伸出两根手指,慢慢地,插进了妈妈的下面。 她的手指,陷进了那条肉缝里。 妈妈的穴口,被撑开,把她的手指,一点一点地,吞了进去。 护士的两根手指,插到深处,开始转动,抠挖。 她的另一只手,在妈妈的小腹上,换着方位,按,压。 里外配合着,一寸一寸地检。 我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那个地方。 她的手指,在妈妈的身体里,进进出出。 每一下,都带出一点,细微的,黏腻的水声。 妈妈的穴口,随着手指的进出,一下一下地收缩着,渗出透明的黏液,顺着她的股缝,往下淌。 我站在那里,被那个壮汉拦着,看着。羞耻,愤怒,还有,一股压不住的东西,在我的身体里,烧。 护士的手指,抽了出来。上面,湿淋淋的,亮晶晶的。然后,她取出了一个金属的窥阴器。 取宫颈液筛查。她说,没等我开口。 金属的窥阴器,冰凉地,贴上了妈妈的下体。慢慢地,撑开。 她的阴唇,被撑到了两边。里面,粉红色的,湿滑的穴壁,在灯光下,暴露无遗。更深处,是她的宫颈,充血的,鼓鼓的,像一朵闭合的花。 护士把一根长长的棉签,伸了进去,在宫颈口,轻轻地,刮了一圈。 然后,取出来,装进试管。 妈妈的穴口,还撑开着,像一朵合不拢的花,翕动着,吐着水。 我别开了眼。可那画面,已经刻进了我的脑子里。 检查完毕。护士摘下手套,扔进垃圾袋,体征稳定。可以转移了。 两个黑衣人,把折叠担架展开,平放在地板上。 他们走到床边。一个把手伸到妈妈的肩后,捞住她的腋下;另一个,托起她的腿弯。两个人同时用力,把妈妈从床上,抬了起来。 她的身体,就在那一瞬间,现出了原形。 她的头,往后直直地坠下去,垂在黑衣人的臂弯外面,像一颗从茎上折断的花。 两条胳膊,软软地从身体两侧滑下来,在空中晃了晃,像两根没了筋的面条。 她的腰,一点支撑都没有,整个人从肩到臀,塌成一条曲线,被两个人像抬一条湿透的棉被一样,抬了起来。 她的脚垂着。两只脚,随着黑衣人的步子,一晃一晃,脚趾头软塌塌地,朝下耷拉着。 我站在旁边,看着。喉咙里,像堵了什么东西。 她被放到担架上。放下的时候,身子陷了下去,又慢慢弹回来一点。像一块,刚宰好的肉。 一个黑衣人,半蹲下来,从担架侧边,抽出了黑色的固定带。 他抓起妈妈的右手。 那手软得,像没有关节,随手一折,就弯了过去。 带子缠上她的手腕,绕过担架的横杆,拉紧,扣死。 咔嗒一声。 他放下这只手,又去抓另一只。 同样的动作,同样的声音。 另一个黑衣人,在担架尾端,握住了妈妈的脚。 他把那只脚,往下一拉。 她的腿,被拉得笔直,一点阻力都没有,像拉直一条浸了水的布。 带子缠上脚踝,绕过横杆,拉紧。 咔嗒。 另一只脚,他重复了一遍。 两个人,几乎同时直起身,各抽出一条更宽的带子。 一条,勒进妈妈左腿根的软肉里;另一条,勒进右腿根。 她两条腿,被死死地钉在了担架上,再也分不开。 胸口上那条带子,是横着压下去的。 收紧的时候,她那两团胀鼓鼓的乳房,被勒得从带子两边鼓了出来,白花花的。 胯上,又一条,压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方。 咔嗒。 咔嗒。 五条带子,全扣死了。 她像一头待宰的畜生,被结结实实地,捆在了担架上。 然后,一块白布,盖了上去。 白布轻轻地落下来,覆住她的全身。 她的轮廓,在布下,若隐若现:胸,是两团圆鼓鼓的弧;肚子,是那团隆起的、软软的弧;再往下,两条腿,直直地并着。 只有她的脸,露在白布外面。眼睛闭着,睫毛,一动不动。 我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,让我自己都害怕的念头。 她这样,真像死了。 这个念头一出来,我的下面,居然硬了半截。 我站在那里,浑身发冷,又浑身发烫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。我只知道,我盯着白布下她的轮廓,脑子里,一遍一遍地,闪过那个字。 死。 他们抬起担架。我跟着,出了门。 楼道里,声控灯,一层一层地亮起来。她的脸,从白布下露出来一点,被灯光照着,一下明,一下暗。 小区后门,那辆白色的救护车,就停在那儿。没开灯,没拉警报,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白兽。 车门打开。担架被抬上去。我也钻了进去,坐在她旁边。 车门关上。 车里,是消毒水的味道。呼吸机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 车开了。 我坐在担架旁边,身子随着车身,轻轻地晃。 两个黑衣人,一左一右,背靠着车厢壁,像两尊石像。 护士坐在车尾,抱着那个银灰色的器械箱,眼睛半闭着。 没有人说话。 车厢里,只有呼吸机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 我低头看妈妈。 白布盖着她,从下巴,一直盖到脚尖。 她的轮廓,在布下面,起起伏伏:胸口,是两团圆鼓鼓的弧;肚子,是那团隆起的、软软的弧;再往下,两条腿,直直地并着,像两根并排的雪。 只有她的脸,露在外面。 眼睛闭着,睫毛一动不动。 车外的光,偶尔从车窗缝里漏进来,在她的脸上,划过去一道,又灭了。 我盯着她的脸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是K说过的那两句话。 我需要你母亲,配合一些事。 等手术那天,你自然就知道了。 配合一些事。配合什么?堕胎就堕胎,为什么还要她配合?她一个被药放倒的人,能配合什么? 自然就知道了。什么时候算是知道?现在吗?这辆车,要把我们拉到哪儿去? 我的手,不听使唤地,从自己的膝盖上,移了过去。 白布下面,她的手,露出来一点。我把它握住。 凉的。软的。一点力气都没有。像握着一块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绸子。 我攥着她的手,用了点力。她没有任何回应。她的手,就那么软塌塌地,搭在我的掌心里,像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。 妈。我在心里叫了一声。 她听不见。 我把头扭向窗外。 路,不对。 我在S市长大,这里的每一条大路,我都熟。 车窗外,楼越来越高,霓虹灯越来越密,街边的店招,一个比一个亮。 这不是回家的方向,也不是去郊区的方向。 这是在往市中心开。 我猛地直起身。 市中心?她这样,被捆在担架上,往市中心开?那儿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摄像头,怎么敢? 我想问。话到嘴边,我扭头看两个黑衣人。他们闭着眼,一动不动,像根本没把这趟车,当回事。 我把话,咽了回去。 车开过一条热闹的街。 深夜了,烧烤摊还冒着白烟,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,围着桌子喝酒,划拳的声音,隔着车窗都能听见。 电动车从车边窜过去,后座上的人,回头瞟了我们一眼,又转回去。 白色救护车,没开灯,没拉警报,像一条白色的影子,从这群人中间,滑了过去。 我盯着窗外的那些人,忽然想:他们只要往车里看一眼,就能看见一个被捆在担架上的女人。 可没人看。 没有人。 车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路。 两边的树,又高又密,把路灯遮去大半。 再往前,一栋巨大的玻璃大楼,亮着灯,立在夜色里。 楼顶,一个红色的十字,悬在半空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 我认得那栋楼。 市中心国际医院。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。挂号费,比我们一个月的菜钱还贵。 我懵了。 在这儿?在这儿做手术?我妈这样被抬进去,明天全城都知道了!K是不是在骗我? 我扭头去看黑衣人。他们还是闭着眼。 我扭头去看护士。护士抱着器械箱,头一点一点的,像在打盹。 没有人要跟我解释。 车没走正门。它绕到了大楼的背面,从一个不起眼的入口,开进了地下停车场。入口的栏杆,自己抬了起来。保安亭里,黑着灯,没有人探头。 车在停车场里,转了两个弯,停住了。 停在一部货梯旁边。 后门打开。 两个黑衣人跳下去,把担架从车里,移了下来。 他们用的,是救护车标配的那种推车担架:四个轮子,能升降,两边有护栏。 他们把妈妈,从折叠担架上,移到了推车上。 她整个人,软得像一摊水,被两个人,一托一放,就换到了推车上。 白布还盖着,随着移动,滑下来一点,露出她半截小腿。 白的,在停车场的白炽灯下,反着冷光。 护士最后一个下车。她站在推车旁,替妈妈把白布拉好,盖住那截小腿。 然后,司机一言不发,掉头,把车开走了。车尾灯,在黑暗里,越来越小,最后,不见了。 我站在那儿。四周,全是车,静得吓人。只有头顶的灯管,发出极轻的电流声,滋滋的。 两个黑衣人,一前一后,护住了推车。一个在车头,一个在车尾。护士跟在后边。我跟着护士。 货梯的门,开了。 电梯里很宽敞,推车推进去,绰绰有余。所有人都进去了。门,缓缓合上。 就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,前面的那个黑衣人,忽然抬起头,看了一眼电梯角落的摄像头。 然后,他看着我,用下巴,示意了一下。 我也抬起头。 摄像头,就嵌在电梯顶角,红色的小点,一闪,一闪。 广播响了。英文,机械的女声,从头顶的喇叭里,流出来: Identity confirmed. 身份确认。 Temporary authorization granted. 临时授权。 电梯,猛地一震。 然后,它动了。 不是往上。 是往下。 我的身体,随着电梯的下坠,往上轻轻一浮。耳膜,开始发胀。那种压力,从耳朵深处,一点点地,往脑子里钻。 Research Center. Descending. Please stand firm. 研发中心。下行。请站稳。 我扶着推车的护栏,站直了。耳朵里的胀痛,越来越明显。这是下坠。速度不慢。 我闭上眼,在心里,开始数数。 一,二,三,四…… 耳压的变化,很稳。每秒,大概两米五,到三米。一层楼,算三米。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我数到差不多三十多秒的时候,电梯还在下。 三十多秒。按这个速度,至少,也在地下十层上下。 十层。一家医院的下面,藏着十层。 我睁开眼,盯着电梯门上那个数字屏。它没显示楼层,只有一个红色的箭头,指向下方,一跳,一跳。 我扭头,看了一眼推车上的妈妈。她还是那样,白布盖着,一动不动。 电梯,停了。 门,缓缓打开。 一道冷白的光,从门缝里,泄了进来。越来越宽,越来越亮,刺得我眯起了眼。 外面,是一条走廊。 冷白色的灯,从天花板,一直铺到地板上。墙壁是金属的,泛着一层冰冷的光。空气里,消毒水的味道,浓得冲鼻。 和楼上的医院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 电梯门,缓缓打开。 一个女人,就站在门外。 她很高,比我还高半个头,一身深色的职业装,包臀裙绷着臀部的弧线,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。 一张脸,冷艳得像从画报上裁下来的,细框眼镜后面,是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。 她看见我,微微颔首: 苏先生,欢迎来到医疗中心。 声音清冷,好听,像播音员。 K先生交代,先带您参观一下,让您对我们的实力,有个直观的了解。她侧过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,请跟我来。 我愣在电梯里。参观?都这个节骨眼了,参观? 我没动。我的脚,像生了根。妈妈还在推车上,白布盖着,就在我身后。 两个黑衣人,已经推着推车,出了电梯,往左边的一条走廊去了。轮子碾过地面,沙沙的,越来越远。 我抬脚就要跟上去。 一只手,横在了我面前。是那个女人。她的手腕很细,拦在那儿,却像一道铁栏杆。 苏先生。她看着我,语气温和,却不容置疑,请放心。您的母亲,只是去做术前准备,会有专人照看。您这边请。 我扭头,看着那辆推车。白布下的轮廓,在走廊的灯光里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 我攥紧了拳头。 然后,我转过身,跟着那个女人,走进了右边的走廊。 走廊很长,很静。 白色的弧面墙,冷白的光,脚步声落在地上,像掉进棉花里,闷闷的。 那个女人走在我前面半步,高跟鞋敲着地面,笃,笃,笃,节奏稳得可怕。 她的包臀裙,随着步子,轻轻地摆动。 我跟着她,拐过一个弯。 眼前,豁然开朗。 一条大道,出现在我面前。 宽得离谱,几乎有十米。 天花板很高,冷白的光,从上面均匀地铺下来。 两侧,全是一面接一面的落地玻璃墙,墙后面,是一个个部门,像写字楼一样,排列开来。 大道上,人来人往。 穿着全封闭生化防护服的人,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块面罩;黑色制服的黑衣人警卫,三三两两,站在各处,像一尊尊雕像;白大褂的医生,夹着文件夹,行色匆匆;穿连体工装的机械师,推着工具车;还有几个戴眼镜的,一边走,一边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,头也不抬。 所有人,都安静,有序,各走各的。 我走在这条大道上,像一个误闯进来的外人。 这边。她说,领着我,走向第一面玻璃墙。 生命科学中心。 墙后,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。我的目光,刚一落进去,就再也挪不开了。 一排排透明的培养舱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舱里,是淡绿色的液体。液体里,泡着东西。 我走近了两步。 第一个舱里,泡着一个很小的人形。 蜷着,像一只虾。 那是一个胎儿,手指头都还没长全,脐带,在液体里,轻轻地漂着。 第二个舱里,泡着一截粉红色的组织,上面连着两根细细的管子,那组织,还在极轻微地,搏动着。 我认出来了。那是子宫。一整个子宫,连着输卵管,泡在营养液里,像一件被拆下来的零件。 我的喉咙,干得发紧。 这是犯法的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从喉咙里挤出来。 苏先生。她的语气,没有丝毫波动,这里的一切,都是合法的。您看到的这些,都来自自愿捐献。 捐献?我指着那个泡在液体里的胎儿,这怎么捐献? 有偿捐献。她看着我,很多人,愿意为了钱,捐献自己的身体。包括,胎儿。 我盯着那个胎儿。它蜷着,手指头,只有米粒大。它曾经在某个女人的肚子里,长过。现在,它泡在这里,像一条被泡发的标本。 玻璃墙的更深处,有一个透明的玻璃房。 我看见了几个女人,赤身裸体地,躺成一排。 她们的身上,插满了管子,双腿被固定着。 其中一个,肚子微微鼓起,像怀了孕。 一个白大褂,正俯着身,把一根透明的管子,慢慢地,推进她的两腿之间。 那女人的身体,随着管子的深入,轻轻地,抽动了一下。她的肚子,也跟着,颤了一下。 旁边的另一个女人,被两个白大褂按着。 她的眼睛睁着,眼神涣散,嘴里,含着一块什么东西,像咬着的口塞。 她的双腿,被掰到了极限,一个医生,正把一支很粗的注射器,插进她的下面,往里推。 淡黄色的液体,一点一点,消失在她的身体里。 她的肚子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鼓了起来。 她在抽搐。一下,一下,像案板上的鱼。可那两个白大褂,按着她,面无表情。 她也是自愿的?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在发抖。 签了协议的。她说,报酬很高。她做完这一单,后半辈子,都不用再工作了。 我盯着那个女人的脸。她的眼睛,睁着,眼神涣散,像两个没有底的洞。她的嘴,被口塞撑着,口水,顺着嘴角,流到台子上。 可她现在,很痛苦。我说。 苏先生。她转过头,看着我,您觉得,您母亲怀孕的时候,痛苦吗? 我僵住了。 她没等我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 这里负责基因编辑。她的声音,恢复了平静,比如,某些先天性的遗传疾病,在这里,可以被敲除。还有克隆。以及,生物制药。 我跟着她,腿像灌了铅。她刚才那句话,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口上。 先进系统中心。 第二面玻璃墙后,是一整面墙的屏幕。屏幕上,全是脑部的三维扫描图,蓝色的,光点密密麻麻,像一个个微缩的星空。 其中一块屏幕上,正在播放一段演示动画:一束光,照进了大脑的深处。 那片被照亮的地方,神经元,一个接一个地,亮了起来,像一座城市,在夜里,次第点亮。 我的目光,落在那片被点亮的区域上。旁边,标注着一行小字。我看不清,只瞥见几个字母。拼起来,像是……pleasure? 快乐? 玻璃墙里,靠墙的一排,是几个半透明的隔间。 我看见了,其中一个隔间里,坐着一个男人,头上,戴着一个金属的头罩,密密麻麻的导线,从头罩上垂下来,接到旁边的仪器上。 他闭着眼,身子,一下一下地,抽搐着。 他的裤裆,高高地,鼓着。 他的两只手,被绑在椅子的扶手上,动弹不得。可他的身体,在抖,在挺,像被什么东西,从身体内部,一下一下地,撞击着。 旁边,一个研究员,盯着屏幕,面无表情地,记录着什么。 前身,是脑科学研究中心。她说,我们研发的技术,可以精确控制大脑的,任何一个区域。 比如,让他一直高潮?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得吓人。 比如。她重复了一遍,看着我,微笑着,目光在我脸上,多停了一秒。 我打了个寒噤。 他为什么……要做这个?我问。 为了钱。她说,也为了体验。人类肉体所能达到的,最大的快感。 最大的快感。我盯着那个男人。他的脸,涨得通红,嘴大张着,口水顺着嘴角,往下淌。他的裤裆那里,慢慢地,洇开了一小片深色。 任何一个区域。我说,都能控制? 任何一个。她说。 我想起妈妈。想起K说的,配合一些事。我的心,一点一点地,往下沉。 机器人中心。 第三面玻璃墙后,是一个开阔的测试区。几个合成人,正在里面,做着动作演示。 其中一个,是女性形态的。 她穿着贴身的银色连体衣,曲线毕露。 乳房,腰,臀,每一处比例,都完美得不真实。 她正在执行指令:慢慢地,张开双腿,又合上;转过身,弯下腰,臀部高高翘起。 那动作,太像了。像某种展示,又像某种邀请。 我的喉咙,动了动。 她的动作,流畅得像水。 可我知道,她不是人。 她的每一块肌肉,都是电刺激的仿真纤维;她的骨骼,是真实的,人的骨骼;她的皮肤,是从生命科学中心,克隆出来的。 我们的合成人,连皮肤,都是克隆的。她说,触感,温度,和真人,没有区别。 你们做这些……想干什么?我问。 苏先生。她转过头,看着我,您觉得,什么是人? 我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 如果您连人都定义不了,又怎么定义,我们在干什么呢?她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 测试区的角落里,还有一个东西。 那是一个没有外壳的合成人。 红色的肌肉纤维,灰色的骨骼,暴露在外面,一束束的,像被剥了皮的人。 它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只有胸口的位置,一个金属的泵,一下一下地,跳动着,像心脏。 一个机械师,正拿着工具,在它身上,拧着什么。那具没皮的身体,偶尔,会随着电流,猛地抽搐一下。手臂抬起来,又落下。 我盯着它,忽然觉得,它随时会转过头来,看我。 医学中心。 第四面玻璃墙后,是最气派的地方。我看见了手术室,看见了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设备,金属的,亮着微光,整整齐齐。 然后,我的目光,定住了。 玻璃墙的另一边,有一间检查室。 透明的。 里面,一个女人,赤身裸体地,躺在检查台上。 她的两条腿,被高高地架起来,分得很开。 无影灯,把她的身体,照得雪白,白得刺眼。 两个医生,戴着口罩,站在她腿间,正在操作。 我隔着玻璃,看见一个医生,拿起一个金属的、长条形的器械,慢慢地,推进了那个女人的身体里。 她的身体,随着那器械的深入,轻轻地,抽动了一下。 那器械,又推进去了一截。她的脚趾,蜷缩了起来。她的乳房,随着呼吸,微微地起伏。 她没打麻药?我问。 打了。她说,剂量很轻。您看到的,是身体的无意识反应。 无意识。我盯着那个女人的脸。她闭着眼,眉头皱着,嘴角,有一点口水,流了出来。 您母亲的手术,就将在这里进行。她在我耳边说,医生,设备,都是最好的。 我忽然想到妈妈。她此刻,是不是也正躺在这样一张台子上,像这个女人一样,被分开双腿,被插进器械? 信息技术中心。 第五面玻璃墙后,是一整面墙的大屏幕。无数个画面,密密麻麻,同时亮着。 我扫过去,忽然,定住了。 其中一格画面,是一个房间。一张床。床上,一个女人,赤身裸体地躺着。一个男人,正压在她身上,一下一下地,动着。 画面很小。但我看见了。 我猛地转头,看向她。 她正看着我,微笑着:信息技术中心,负责AI研发。我们有一种技术,可以扫描人脑,在服务器里,重建整个大脑。 她顿了顿,说:也就是,提取人的灵魂。 灵魂?我听见自己,干笑了一声,你们连这个,都要拿走? 不是拿走。她纠正我,是复制。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画面。那个男人,还在动。那个女人,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 安全保卫中心。 第六面玻璃墙后,是整面墙的监控屏。几百个画面,同时亮着,像几百只眼睛。 我看见了街道。看见了车流。看见了一个小区。看见了……一扇窗户。 那扇窗户,我认得。 你们在监视我。我说。 她看着我,没有否认。 苏先生。她的声音,还是很平静,您既然选择和我们合作,就应该知道,我们会对合作对象,做一些必要的了解。 必要的了解?我猛地提高了声音,你们连我家窗户,都拍下来了! 大道上,几个行人,朝这边看了一眼,又匆匆走了。 她推了推眼镜,看着我,忽然,笑了。 苏先生。她说,您在我们的监控里,出现过很多次。 我僵住了。 您觉得,我们监视您,不道德。 她的声音,很轻,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可是苏先生,您迷奸了自己的母亲,让她怀了孕。 您觉得,这很道德吗? 我的血,一下子,全凉了。 她看着我,脸上,还是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。 走吧。她说,K先生还在等您。 我跟着她,走向大道的尽头。 大道尽头,是一扇门。和别的门不一样。这扇门,是深色的,木纹的,像一个办公室的入口。 她停在门前,侧过身,看着我,说: 前面,就是K先生的办公室。 他就在里面等你。 请进。 门,无声地,滑开了。 我站在门口,没敢进去。 房间很大,大得不像话。 地板、天花板、墙壁,全是白的。 没有灯,光是从墙里、从地板里渗出来的,那种冷白,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。 可房间里摆着的东西,和这地方,一点关系都没有。 正中间是一张床。 木头的,雕着花,又大又沉,是那种只在电影里见过的、维多利亚时期贵族用的床。 床柱上缠着繁复的花纹。 床边是一套沙发和茶几,深色的,旧旧的,像从哪个老宅子里整个搬过来的。 墙上挂着几幅古典油画,金色画框,穿裙子的女人,抱花的少女,还有一张看不清脸的肖像。 正对门口的那面墙,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。窗外,是一片海。 可我知道,那是假的。我们在地下。那只是块电子屏,演着海,演着光。 房间中央,站着一个机器人。 他穿着一身老式的西装,那种二十世纪主持人穿的,领结,锃亮的皮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 他一动不动,像具蜡像,又像件被人摆在这里的装饰品。 我盯着他,手心开始冒汗。 K? 我的声音在房间里,响得吓人。 他没有动。 我迈进去一步。身后的门,无声地合上了。 就在这时,他动了。 不是慢慢地动。 是突然地,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。 他转过身,张开双臂,那张脸忽然就活了,眉毛扬起来,嘴角咧开,声音又响又亮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撞来撞去: 啊——!苏文哲! 你终于来了!欢迎欢迎! 他快步朝我走过来,皮鞋敲着白色地板,笃笃笃。走到我面前,不由分说,一把抓住我的手,用力地上下摇晃: 路上还顺利吗?哦,你看我这记性,都没让人给你准备点喝的!你渴不渴?饿不饿?我们这里有很好的咖啡,真的,非常好的咖啡! 我僵在原地。 他的手,是温的。 和真人的手,一模一样。 你……我的喉咙,像被什么卡住了。 哦——! 他松开手,后退一步,上下打量我,眼睛亮晶晶的,让我看看你! 啧啧,真人比视频里精神多了! 你这个年纪,正是最好的时候,真的,最好的时候! 视频里。他说,视频里。 你一直在……看我?我的嗓子,干得发涩。 偶尔! 偶尔! 他摆了摆手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你知道的,合作嘛,总得了解一下合作伙伴! 不过你放心,我们非常有职业操守,非常! 他一边说,一边走向那套沙发,一屁股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 来来来,别站着,坐!坐!把这儿当自己家! 我没动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 他就那么坐在那张维多利亚风格的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西装笔挺,领结正正地打在领口。 他身后的落地窗里,那片假海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又退下去。 这个画面,荒诞得让我头皮发麻。 你是个机器人。我说。 他愣了一下。随即,那夸张的、受伤的表情,浮上了他的脸。 机器人?哦,你这么说,我可太伤心了! 我哪里像机器人?你看我,有手有脚,会说话,会笑,穿得也体面——比外面那些黑乎乎的家伙强多了,是不是?哈哈! 不过嘛……他收了笑,身子往后一靠,嗯,从技术上说,你的眼睛没骗你。我确实不是和你一样,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那种'人'。 但这重要吗? 重要的不是这副身子,是这里。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脑子,苏文哲。 我有脑子。 而且——恕我直言——比大多数人的,都要好使。 我盯着他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 你根本不是K。我的声音冷下来,K不会这样讲话。 他看着我。笑容还挂在脸上,可他的眼睛,慢慢地,静了下来。那种静,和线上K的沉默,一模一样。 哦?他歪了歪头,那我该怎样讲话? 这样吗?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,冷下去,像电台上那个惜字如金的K——说。我知道。能。 还是这样?又猛地拔高,欢快起来——啊!欢迎!欢迎!热烈欢迎! 苏文哲。他看着我,一字一句,你认识的那个K,和现在站在你面前的K,都是K。 线上,我不需要讨你喜欢。线下嘛……他摊了摊手,笑得露出一排白牙,总得热情一点,才像个人,你说是不是? 而且,你不好奇吗? 为什么你寄给我的每一条消息,我都知道是你发的? 为什么我知道你母亲怀孕了? 为什么我知道你家在哪儿,知道你今晚几点出门? 因为,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呀,苏文哲。 从你第一次点开那个网站,到现在。你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看得,一清二楚。 我的后背,全湿了。 目光不由自主地,落到了那张床上。维多利亚的老木床,雕花,繁复,和这个纯白的房间,格格不入。 如果这是你的办公室。我问,为什么一个机器人,需要一张床?机器人,也需要睡觉吗? 他顺着我的目光,看向那张床。 然后,他笑了。这次的笑,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。很淡,很慢,像水面下,一尾慢慢游过的鱼。 哈!好问题!你果然和那些人不一样。别人进来,只会吓得发抖,你却问我,机器人要不要睡觉! 他踱到床边,伸手,在那张雕花木床的床柱上,轻轻抚摸,像在摸一件心爱的东西。 这张床,是一个礼物。一个,很老很老的礼物。 它不属于我。它属于……一个曾经住在这里的人。一个,会睡觉的人。 我喜欢把它摆在这儿。 看着它,我会觉得,这地方,还有点人气。 你知道,这地方太白了,白得能把人逼疯。 总得摆点什么,看起来,才像个'家'。 他转过身,靠着床柱,看着我,笑容淡了一点。 而且,谁告诉你,机器人不需要睡觉? 我也会做梦,苏文哲。 我梦见……嗯,很多。海。外面那片海,看见了吗?他朝落地窗扬了扬下巴,我总梦见,我躺在海边,晒着太阳,和我的…… 他顿住了。 算了。说回正事。你今天来,不是来参观我的床的。 我低下了头。 没错。我不是来参观的。我是来求人的。妈妈还在某个地方,躺在手术台上,等着被处理。而我,站在这儿,和一个不是人的东西,东拉西扯。 我抬起头。 K。我说,如果你就是K,我希望,你能帮帮我。 我既然能走进这个房间,就说明,你会帮我。 我想知道,为什么。 他看着我,慢慢地,从床边站直了身子。 苏文哲。他说,你知不知道,这世界上,有一种技术,叫光遗传? 我摇头。 光遗传。 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忽然变得轻快,像在上课,简单地说,就是用光,去控制神经细胞。 你想啊,大脑里有几十亿个神经元,每一个,都在放电,都在说话。 平时,它们各说各的,乱成一锅粥。 可如果你能把一束光,照进大脑深处,精确地,照在某一片神经元上—— 他抬起手,打了个响指。 啪。 那些神经元,就会亮起来。会听话。会按照你的意思,去工作。 这门技术,现在呢,还只是实验室里的东西。 控制白鼠。 你知道白鼠吧? 小小的,灰灰的,在迷宫里跑圈的那种。 科学家把光打进去,白鼠就会往左跑,往右跑,想吃东西,想交配。 全凭一束光。 他顿了顿,身体,向前倾了倾。 但是。 在我们集团,事情,已经不一样了。 我们的机器人部门,和生命科学部门,一起,做出来一个东西。 纳米生物机器人。 你听过纳米吗? 很小的意思。 小到什么程度呢? 小到,你眼睛里,永远看不见。 它们是用生物蛋白组装起来的,每一个里面,都装着一小段预编程的RNA。 它们会顺着血液,游进大脑。 它们的表面,有受体。 受体,就是一把锁。 只要遇到特定的化学信号——就是那把钥匙——它们就会启动。 一启动,它们就开工了。 改造神经元。 改造受体。 按我们的需要,把你大脑里的连接,一根一根,重新接一遍。 再搭配上,我们先进系统部门和信息技术部门,一起做的光发生控制装置—— 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自己的太阳穴上,轻轻一点。 啪。 我们就能改变一个人的神经连接。 扭曲,一个人的意识。 他停住了。房间里,安静得能听见,电子屏里那片假海的浪声。 我打了个冷战。一股凉意,从脚底,直直地蹿上后颈。 你……和我说这个干什么?我的声音在抖,难道…… K看着我,慢慢地,笑了。 苏文哲。 我要在你母亲的脑子里,种下的,就是这个。 我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他还在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 你们要控制她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从牙缝里挤出来,你们要控制我妈。 他笑了。没有否认,反而凑近了一步,声音放轻,像在说一个只有我们俩能听的秘密。 苏文哲,你告诉我。他说,你想要一个,什么样的妈妈? 我愣住了。 你辛苦吗? 他绕着我,慢慢地踱步,皮鞋敲着地板,笃,笃,笃,每天提心吊胆。 怕她发现。 怕她记起。 怕她看你的眼神,忽然就变了。 变成看一个陌生人,看一个畜生的眼神。 你累不累? 我的喉结,上下滚了滚。 想想看。 他停在我身后,声音,贴着我的后颈钻进来,一个温顺的妈妈。 一个你说什么,她就听什么的妈妈。 你让她坐下,她就坐下。 你让她张嘴,她就张嘴。 你让她笑,她就笑。 他顿了顿。 你让她,在你面前,把衣服脱掉。他的声音,压得更低了,她就会,真的,把衣服脱掉。 我的脑子里,轰地一下。 那些画面,不受控制地,涌了上来。 妈妈的睡衣,从肩头滑下来。 妈妈躺在床上,任我摆布。 还有,那次在阿阳家,电击贴片下,柳阿姨无意识抽搐的手。 我下面,硬了。 我僵在原地,又羞又耻。我怕他发现。可他就站在我身后。 你的身体。他轻声说,比你的嘴,诚实多了。 我猛地转过身,和他拉开距离。他站在原地,笑眯眯地看着我,像早就料到我会这样。 那……我的嗓子,哑得厉害,那还是我妈吗? 当然是你妈。他摊开手,而且,是更爱你的妈妈。她不会拒绝你。不会讨厌你。不会离开你。她永远,都是你的。 而且——他竖起一根手指,有了这个装置,你就不需要那些药了。 不用每次提心吊胆地下药。 不用怕她中途醒来。 你想什么时候,就什么时候。 她就在家里,乖乖地,等着你。 我闭上眼。 眼前,是妈妈的脸。她看着我,眼睛温温的,嘴角带着笑。没有躲闪,没有怀疑,没有那些,我读不懂的东西。 我……我的声音,低得几乎听不见,我能得到什么? 你?K笑出了声,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啊,苏文哲! 不。我睁开眼,盯着他,你。你能得到什么?你费这么大劲,帮我们,图什么? 他看着我,笑容,慢慢地,变了味。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,可眼睛里的光,冷了下去。冷得像,电子屏里,那片假海。 苏文哲。他说,你母亲的实验数据,就是我最大的收获。 一个接受了脑控植入的人类。她每天的情绪、行为、神经信号,都会变成数据流,源源不断地,上传到我们的服务器。 他眯起眼,声音里,带着一种,让我毛骨悚然的期待: 一想到那些信息流,就要流进我的服务器里,我就已经,迫不及待了。 我站在那里,像被人从头顶,浇了一桶冰水。 别伤害她。过了很久,我听见自己说,求你了,别伤害她。 当然不会!他瞬间又欢快起来,笑容灿烂,像刚才那个冰冷的人,从未存在过,我们可是专业的!绝对,不会伤害你母亲! 他走到我面前,拍了拍我的肩膀: 去休息吧。手术,很快就好。 等她出来,你就会明白,你今天做了一个,多么正确的决定。 去休息吧。手术,很快就好。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那力道,恰到好处,像真的在安慰一个紧张的朋友。 等她出来,你就会明白,你今天做了一个,多么正确的决定。 我还想说什么。可他的笑容,像一堵墙,把我的话,全挡了回来。我张了张嘴,最后,只是点了点头。 门,在我身后,无声地滑开了。 一个护士,已经站在门外。还是那种,白得发冷的护士服,口罩遮着半张脸。 苏先生,请跟我来。她的声音,和接待我的那个女人,一样,平得没有起伏。 我跟着她,走出K的房间,走过那条白得发疯的走廊。她把我带到一个小厅里,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椅子: 您可以在这里休息。手术开始前,会有人通知您。 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她穿的是平底鞋,走路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,盯着对面的白墙。 不知道哪里,传来极轻的、海浪一样的声音。也许是这地方的背景音。也许是别的什么。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。十分钟?半小时?走廊里,偶尔有人经过,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每一声,都让我的心脏,跟着跳一下。 我满脑子,都是K刚才说的那些话。 纳米机器人。光控装置。她会很听你的话。你说什么,她就做什么。 还有,他最后那句: 一想到那些信息流,就要流进我的服务器里,我就已经,迫不及待了。 我低下头,把脸,埋进手里。 苏先生。 一个声音,忽然响起。 我猛地抬头。刚才那个护士,不知道什么时候,又站在了我面前。她手里,捧着一套东西:无菌服,口罩,鞋套,帽子。 手术即将开始。她说,K先生交代,您可以进入观察区,全程观看。 全程观看。 我盯着她手里的那套衣服,心脏,一下一下地,往下沉。 为什么?我的嗓子,干得厉害。 K先生说,您总得亲眼确认。护士的声音,还是那么平,我们,没做别的。 我伸出手,接过了那套衣服。 手忙脚乱地套上。无菌服很大,罩在我身上,像裹了条布袋。口罩勒着耳朵,鞋套踩在地上,沙沙响。 护士领着我,拐进一条更窄的走廊。走廊尽头,是一扇银色的门。 门开了。 一股冷气,迎面扑来。 手术室不大。 我原以为会很大,可它只有普通教室的一半。 正中央,一张手术台。 头顶,一盏巨大的无影灯,还没全开,像一朵没醒的花。 四面墙上,全是仪器,屏幕黑着,指示灯,一闪一闪。 主刀医生已经在了。三个护士。还有两个,穿着不一样制服的人,站在角落的仪器前,应该就是K说的,技术支援。 然后,我看见了妈妈。 她不在手术台上。她还在那辆推车上,被推了进来。 两个黑衣人,把推车停在手术台旁。白布掀开。 她赤身裸体地,躺在上面。 我的呼吸,一下子,停住了。 手术室的冷光,从头顶浇下来,把她全身,照得雪白。 她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,躺在那里,一丝不挂。 乳房,小腹,大腿,阴部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暴露在灯下。 他们把她抬起来,放到手术台上。 放下去的时候,她的身子,软软地,陷进台面。 她的头,歪向一边,眼睛闭着,睫毛一动不动。 她的手臂,垂在身体两侧。 她的腿,被两个护士,一左一右,抬起来,架到了两侧的腿架上。 截石位。 她的双腿,被高高地架起,分到最开。她的阴户,正对着那面透明的玻璃墙。 正对着我。 我站在玻璃外,不到两米的地方。 他们开始给她插管子。 一根静脉留置针,扎进她的手背。 她没反应。 一根心电导联,几片电极,贴在她的胸口、肋下。 她的乳房,被护士的手指按着,把电极片压实。 那两团肉,随着按压,微微地变形,又弹回来。 然后,是更多。 她的两个乳头上,被贴上了两个小小的电极片。她的阴蒂两侧,也各贴了一个。细线,从她的乳头,从她的阴部,垂下来,接到仪器上。 我的喉咙,干得发紧。 监测神经反射。K的声音,忽然在我身后响起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,也换了一身白大褂,笑眯眯地,站在我旁边,常规操作。 常规。他管这个叫常规。 一个护士,拿着尿管,走到她的两腿之间。 她掰开妈妈的双腿,一只手,拨开那两片肥厚的肉唇,另一只手,把尿管,慢慢地,插了进去。 妈妈的身体,没有反应。 尿管进去,插进那个小孔,一直,深入到膀胱。 然后,是呼吸面罩,罩在她的口鼻上。血压袖带,绑在她的上臂。 她躺在那儿,插满了管子,像一株被接满了线的植物。 麻醉医生,站在她的头侧,推了一针药。监护仪上,数字跳动,波形起伏。滴,滴,滴。整个手术室,只有这个声音。 消毒,是那个护士做的。 她戴着手套,倒了一手的消毒液,然后,把手,整个覆在了妈妈的阴户上。 不是用棉球轻轻擦。是用手,整只手,揉搓。 她的手掌,按在妈妈的大阴唇上,转着圈,揉。 那两片肥厚的肉唇,在她的掌心下,被揉得翻开,又合上。 她的手指,滑进那条肉缝里,从下往上,捋过。 妈妈的阴蒂,被她的手指,轻轻一拨,从那层皮里,探了出来。 我的眼睛,死死地钉在那个地方。 护士的手,还在继续。 她把消毒液,抹进妈妈的小阴唇内侧,抹进她的穴口,抹进她的股缝。 妈妈的下体,被那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,揉得水光淋漓。 分不清是消毒液,还是别的什么。 是不是很诱人? K的声音,又在我耳边响起。 我猛地转头。他站在我旁边,也看着玻璃里的妈妈,嘴角,挂着一个,意味深长的笑。 你母亲的阴部,很漂亮。他说,饱满,干净。我见过的所有实验体里,也是排得上号的。 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,陷进掌心。 手术室里,消毒结束了。护士用一块蓝布,盖住妈妈的身体,只留下,她的阴部,暴露在灯下。 像一盘,被端上来的菜。 手术室里,蓝布盖住了妈妈的上身,只留她的下半身,暴露在无影灯下。 我站在玻璃外,手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按在了玻璃上。 就在这时,身后,传来了轮子的声音。 沙沙,沙沙。由远及近。 我转过头。 两个黑衣人,推着一辆推车,从走廊那头,慢慢地,走了过来。 推车上,盖着一块白布。 白布下面,是一个女人的轮廓。 胸,腰,臀。 凹凸有致,曲线分明。 那白布薄薄地覆着,随着推车的轻微颠簸,那具身体,像还在呼吸一样,微微地起伏。 我的呼吸,停了。 他们推着车,从我身后经过,停在了隔壁手术室的门口。门,无声地滑开。他们推车进去。门,又合上了。 整个过程,没有人看我一眼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轮子的声音,和门开合时,极轻的嗤声。 哦?K的声音,在我旁边响起来,带着那种,像在谈论天气的轻快,那是今晚的另一位客人。 他顿了顿,转过头,看着我,眼睛弯弯的: 这里,每天晚上,都很忙。 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 还有别人。 还有别人的母亲,别人的妻子,别人的女儿,被送到了这里。 在这座城市的地下,在这条白色的走廊上,每一天,每一晚,都有这样的推车,推着这样的女人,经过。 而我,只是其中之一。 别想那些了。K拍了拍我的肩,示意我看玻璃里,看,要开始了。你母亲,真漂亮。 我猛地转回头。 手术室里,主刀医生已经走到了妈妈的两腿之间。他戴着手套,微微俯身,那双眼睛,在无影灯下,专注得,像在鉴赏什么。 开始术前检查。 他的声音,通过扬声器传出来,又冷又平,病人,李薇,女,三十五岁。 妊娠约十四周。 既往体健。 目前生命体征平稳。 心率,七十六。 血压,一百一十二,七十六。 血氧,百分之九十九。 麻醉深度,满意。 他一边报,一边做。 会阴消毒,已毕。导尿,已毕。现在,进行阴道内诊。 他伸出两根手指,慢慢地,探进了妈妈的身体。 我的眼睛,钉在那个地方。 他的手指,没入那条肉缝,一直,深入到指根。 妈妈的穴口,含着他的手指,像一张温热的嘴。 他转动手指,在里面,探了探,又抽出来一点,再插进去。 那个动作,又慢,又稳,像在确认什么。 宫颈,已扩张至二指。他抽出手指,上面的手套,亮晶晶的,软,弹性良好。 一个护士,递上内窥镜。那根长长的、带着摄像头的软管,前端,有一个小小的光源。 现在,将内窥镜,置入宫腔。主刀医生说,用于确认,胎囊位置。 他一只手,拨开妈妈那两片肥厚的肉唇,另一只手,捏着内窥镜,慢慢地,对准了,推了进去。 软管,一点一点,没入妈妈的身体。 妈妈的身体,没有反抗。她的两条腿,被架得高高的,分得开开的。她的阴户,像一张不会闭合的嘴,把那根管子,一口一口地,吞了进去。 然后,屏幕亮了。 我看见了。 那是一整面墙的大屏幕。就在观察窗的上方。屏幕上,出现了一片,粉红色的世界。 那是我妈的子宫。 内壁,是湿润的、皱褶的粉红,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腔体。 镜头,在慢慢地,向前推进。 粉红色的肉壁,在镜头前,缓缓地,蠕动,收缩,又舒张。 像在呼吸。 像活着。 我的呼吸,跟着那蠕动的节奏,一下,一下。 镜头,推到了深处。 我看见了它。 很小。 很小很小。 一个轮廓:头,大大的,和身子不成比例。 两只小手,蜷在胸前。 两条腿,弯着。 它待在那儿,待在妈妈子宫的最深处,像一个,睡着了的虾米。 我的心,猛地,揪紧了。 那是我和我妈的孩子。 它什么都不知道。 它不知道,自己是从什么样的结合里,长出来的。 它不知道,再过几分钟,自己就会被撕碎,被吸走,被丢进一个,冰冷的托盘里。 很奇妙,是不是?K的声音,在我耳边响起,生命。 我盯着屏幕,说不出话。 一个小东西。K说,语气里,带着一种,我分不清真假的好奇,一个头,两只手,两条腿。你看,它的心脏,还在跳。 屏幕上,那个小小的身体里,有一个更小的点,在一下一下地,搏动着。 那是心脏。 它的心脏,在跳。 我的孩子,它还活着。它待在妈妈的子宫里,心脏,一下,一下地,跳着。 它活着。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。 当然。K说,还没到它该死的时候。不过,快了。 我转过头,看着他。 你知道吗,苏文哲。 他还在看屏幕,像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,我一直不理解你们人类。 为了这样一个小东西,哭,笑,害怕,期待。 你们管这个,叫'生命的意义'。 他顿了顿,转头看我,眼睛,亮晶晶的: 可在我们眼里,这不过是生命系统里,最原始、最低效的繁殖方式。 把两个身体里的东西,混合在一起,然后在另一个身体里,长十个月。 太慢了。 太不可控了。 你……我瞪着他,你是说,我们不该有孩子? 不,不。 他笑着摇头,我是说,有更好的方式。 在AI时代,延续生命,只需要……扫描。 把一个人的大脑,整个扫描下来,上传到服务器。 那才是,最完美,最高效的延续。 我看着他,一个字,都说不出来。 你父亲的遭遇,你应该明白。 他忽然说,声音,低了下去,人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 可如果你父亲的大脑,被扫描过,他现在,就还活着。 活在服务器里。 永远。 我父亲。 我僵住了。 他提我的父亲? 啊,跑题了跑题了。K忽然又笑起来,摆了摆手,看,手术要继续了。这些事,我们以后,慢慢聊。 我转过头,看向玻璃里。 主刀医生,已经抽出了内窥镜。妈妈的身体,在抽出管子的瞬间,轻轻地,抽动了一下。 然后,扩宫器,上场了。 第一根,很细。金属的,在灯光下,泛着冷光。主刀医生,把它插进妈妈的穴口,旋转着,往里推。 我能想象,那金属的凉意,贴着妈妈的肉,一点一点,挤进去。 妈妈的穴口,被撑开了一点。粉红的肉壁,翻出来一圈,湿淋淋的。 第二根。 抽出来,换进去。 比第一根,粗一圈。 再旋转。 妈妈的穴口,被撑得更大。 她的身体,无意识地,抽动了一下。 两条被架起的腿,轻轻,颤了颤。 我看见了。 她的呼吸,快了。 她的胸口,在蓝布下面,起伏得,更明显了。 那两团被蓝布盖着的乳房,随着呼吸,一下一下地,顶着布,又落下。 她在紧张。K说,像在念一份报告,身体在紧张。虽然她不知道。 第三根。第四根。第五根。 一根比一根粗。 每换一根,妈妈的穴口,就被撑得更大。 到最后,那两片肥厚的肉唇,完全翻到了两边。 她的阴道口,被撑成一个圆圆的洞,里面的肉壁,红得发亮,还在,无意识地,收缩着。 我的鼻子,好像闻到了什么。 隔着玻璃,我什么都闻不到。 可我的脑子里,却自动地,浮起了那种气味。 妈妈的气味。 那种又腥又甜,混着汗,混着她身体深处的味道。 现在,这气味里,还要加上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,金属的味道。 阴道,已扩张完毕。主刀医生说。 他抽出手,接过一根更粗的、前端带摄像头的……不,不是摄像头。是负压吸引管。一根透明的管子,连着一个玻璃收集瓶,和一台机器。 现在,进行负压吸引。他说,月份大了,可能会比较……耗时。 他把吸引管,慢慢地,插进了妈妈被撑开的阴道里。 那根透明的管子,穿过那两片翻开的肉唇,穿过那个圆圆的洞,一直,深入到最里面。 然后,机器,启动了。 嗡—— 那声音,低低的,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蜂鸣。吸引管,在妈妈的身体里,开始工作。 我看见了。透明的管子里,血液,组织,碎片,一样一样,被吸了出来,流进那个玻璃收集瓶里。 粉红色的碎片。暗红色的血块。一丝一丝的,像被撕碎的花瓣。 妈妈的身体,开始有了反应。 她的腿,在腿架上,轻轻地,抖。 她的脚趾,蜷缩起来,又张开。 她的呼吸,越来越快。 蓝布下面,她的胸口,剧烈地,起伏着。 她的腰,时不时地,往上,弓一下,又落下。 她的皮肤上,渗出了汗。 在无影灯下,那层汗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身的碎玻璃。她的身体,像在发烧,又像在承受什么,巨大的、无声的东西。 我贴着玻璃,眼睛,一眨不眨。 月份大了,光吸引不够。主刀医生的声音,又响起来,要钳刮。 一个护士,递上了一把长长的钳子。 那钳子,很长,很细,前端,是弯的。 主刀医生,把它,伸进了妈妈的阴道。一直伸进去。整根,没入。 然后,他轻轻地,转动了一下。 妈妈的身体,猛地,抽动了一下。 她的两条腿,在腿架上,剧烈地,颤了一下。蓝布下面,她的腰,往上,弓了起来。她的头,在手术台上,微微地,偏向了一边。 我看见了她的脸。 蓝布,只盖到她的胸口。 她的脸,露在外面。 眼睛闭着,眉头,却紧紧地,皱着。 她的嘴唇,微微张着,像要发出什么声音,却什么都发不出来。 她的脸,因为疼痛……不,因为某种身体深处的刺激,而扭曲着。 一滴汗,从她的额角,滑下来,流进她的头发里。 我的拳头,在玻璃上,越攥越紧。 她在……我的声音,卡在喉咙里,她在动…… 正常。K说,麻药量不大。身体的无意识反应。你看她的心率。 我看向监护仪。屏幕上的数字,跳动着。心率,从七十六,升到了,九十二。 她在害怕。K说,她的身体,在害怕。虽然,她自己,什么都不知道。 我盯着妈妈的脸。那张脸,在无影灯下,白得发青。眉头,越皱越紧。她的睫毛,湿了。分不清是汗,还是泪。 主刀医生,转动着钳子,又操作了几下。 妈妈的下体,被那把钳子,从里面,往外,拖了一下。 她的整个阴部,都随着那钳子的动作,往外,凸出来一点。 我看见了。 她的阴蒂,在那两片翻开的肉唇之间,充血,挺立。 她的穴口,被撑得变了形。 她的身体,像一台被外力操控的机器,抽搐着,颤抖着。 妊娠物,已清除。主刀医生,终于,把钳子,抽了出来。 钳子的前端,夹着一团,血糊糊的东西。 小小的。蜷着的。已经,不成形状了。 他把那团东西,放进了旁边的托盘里。 钳刮,完毕。他说,准备,清宫。 我盯着那个托盘。那团血肉,静静地,躺在那儿。粉红色的,混着血,像一块,被撕碎的肉。 那就是,我和妈妈的孩子。 它曾经,待在她的身体里。它的心脏,曾经,跳着。现在,它躺在一个冰冷的金属托盘上,一动不动。 我的胃,终于,翻涌了上来。 我猛地转过身,扶着墙,干呕起来。什么都呕不出来。只有酸水,从喉咙里,往上冒。 别难过。K的声音,在我身后,平静地,响起来,它还不算是一个人。它只是,一团细胞。一团,长错了地方的细胞。 我扶着墙,喘着气。 你父亲,抛弃了你。K又说,可你看看你,不也,活得好好的? 我猛地抬起头,瞪着他。 他站在那儿,看着我,脸上,还是那个,恰到好处的笑。 所以,别担心。 他说,你和你母亲,会好好的。 以后,还会有孩子的。 我们的技术,可以确保,那些孩子,健康,完美,不会有任何,遗传上的问题。 他说我们的技术。他说那些孩子。 我的后背,一阵阵发凉。 手术室里,传来了新的声音。 清宫,完毕。 头部,准备。 主刀医生的声音,透过扬声器,在观察区里,嗡嗡地响。 两个护士,走到手术台头侧。她们把妈妈的头部,轻轻地,扶正。一个护士,从器械台上,捧起一个东西。 那是一个金属的架子。三根钉子,从三个方向,伸出来。钉子的尖端,是螺纹的。 三钉头架。 一个护士,托着妈妈的头。另一个,把那个架子,套上去。然后,她拿起一把扳手一样的东西,卡住第一根钉子的尾端,开始,旋转。 我的眼睛,盯着那根钉子。 它抵在妈妈的头皮上。金属的尖端,陷进去一点。然后,随着旋转,它钻了进去。 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 血,从钉子的边缘,渗了出来。细细的,暗红色的,顺着妈妈的头皮,往下流。 妈妈的身体,抽动了一下。她的手指,在手术台面上,蜷了蜷。她的脚趾,在腿架上,蜷缩起来。 固定,第一点。护士说。 第二根钉子。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旋转。血珠,又渗出来。妈妈的身体,又抽了一下。 第三根。 头架,固定完毕。护士说。 我盯着妈妈的头。 那三根钉子,像三只爪子,死死地,抓在她的颅骨上。 她的头,被固定得,纹丝不动。 只有她的身体,还在无意识地,一下一下地,抽动。 接下来,消毒铺巾。主刀医生说。 护士拿起碘伏,倒在妈妈的头皮上。 棕黄色的液体,顺着她的头,往下流。 她的头发,已经被剃掉了——术前,他们就把她那一头长发,剃得干干净净。 我看着她的光头。 我从来没见过,妈妈没有头发的样子。她的头,圆圆的,白白的,像一颗剥了壳的蛋。没有头发的她,看起来,那么陌生,那么……脆弱。 护士用纱布,把碘伏,抹开。她的头皮,整个,变成了棕黄色。 然后,一块蓝布,盖了上来。只露出,她头顶的一块头皮。一个,马蹄形的区域。 主刀医生,拿起一支注射器。 皮下注射,止血。他说。 针头,刺进妈妈的头皮。 她的身体,没有反应。 针管里的药水,被推了进去。 他沿着那个马蹄形的线,一点一点,注射。 她的头皮,随着药水的注入,微微地,鼓了起来。 然后,他拿起了手术刀。 那刀,在无影灯下,亮得刺眼。 他沿着马蹄形的线,切了下去。 我看见了。刀尖,划开妈妈的头皮。皮肤,向两边,翻开。血,涌了出来,又被护士,用纱布,按住了。 他切得很慢,很稳。刀口,沿着线,一点一点,延伸。我看见了那刀,一点一点,把妈妈的头皮,割开。 我的手指,在玻璃上,抠得发白。 头皮,切开。主刀医生说。 护士,拿起一个个小夹子。 头皮夹。 她们把切开的头皮边缘,用夹子,夹住。 一个,一个。 那些夹子,像一排小兽,咬在妈妈的头皮上,把血,止住。 然后,是剥离。 主刀医生,拿起一把骨膜剥离器。他把它,插进切开的头皮下面,一点一点,把头皮和骨膜,从颅骨上,掀起来。 我看见了。 妈妈的头皮,像一块布一样,被掀开了。那层皮,带着血,带着肉,被慢慢地,翻向一边。她的颅骨,露了出来。 白色的。光滑的。像一块,被水洗过的石头。 我的胃,又开始翻涌。 止血,满意。主刀医生说,颅骨,暴露。 他放下剥离器,接过一个东西。 电动颅钻。 那钻头,银色的,细长的,在灯光下,泛着冷光。他把钻头,抵在妈妈暴露的颅骨上,按下了开关。 嗡——! 那声音,尖啸着,像要把人的耳膜,撕开。钻头,高速旋转着,钻进妈妈的颅骨。 骨屑,飞溅出来。白色的,细碎的,像雪花。 我看见了。那钻头,在妈妈的颅骨上,钻出一个洞。一个,圆圆的,小小的洞。 钻孔,第一个。主刀医生说。 他移动钻头。第二个洞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 四个洞,在妈妈的颅骨上,排成一圈。 然后,他拿起一把更细的工具。线锯。他把线锯,从一个洞,穿到另一个洞,然后,开始,锯。 那声音,我永远忘不了。不是钻头的尖啸。是那种,细细的,拉锯的声音。像在锯一块,湿木头。 妈妈的身体,在手术台上,轻轻地,抖着。 她的呼吸,通过呼吸面罩,一下,一下,又急,又浅。 监护仪上,她的心率,又上去了。 一百零二。 一百一十。 她…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在发抖,她会疼吗? 麻药。K说,她什么都感觉不到。这些都是,身体的无意识反应。 无意识。我盯着妈妈的身体。那具,被固定着,被切割着,被锯着的身体。它还在抽搐,还在出汗,还在用它的方式,反抗着。 骨瓣,分离。主刀医生说。 他放下线锯,拿起一把撬子,插进锯开的缝隙里,轻轻一撬。 咔。 那声音,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,断裂了。 一块骨头,被撬了起来。 我看见了。那块骨瓣,粉白色的,带着血丝,被主刀医生,从妈妈的颅骨上,取了下来。像打开一扇,小小的天窗。 骨瓣下面,是一层膜。 硬脑膜。粉红色的,上面,布满了血管。那些血管,像蛛网一样,爬满了那层膜。 硬脑膜,暴露。主刀医生说。 他拿起一把尖刀,在硬脑膜上,轻轻地,划了一下。然后,用剪刀,慢慢地,剪开。 那层膜,被翻开了。 我看见了。 妈妈的脑子。 粉灰色的,表面,是一道一道的沟回。像一片,被揉皱的,灰粉色的丝绸。它在动。一下,一下,跟着她的心跳,轻轻地,搏动着。 我的腿,软了。 我扶着玻璃,慢慢地,滑了下去,跪在了地上。 看,苏文哲。K的声音,在我头顶响起来,这就是你母亲的大脑。她所有的记忆,所有的情感,所有的……爱,都在这里。 我抬起头,看着玻璃里。 妈妈的脑子,暴露在无影灯下。粉灰色的,搏动着,像一颗,活着的、会跳的心脏。 很美,是不是?K说,这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结构。比任何机器,都要复杂。 我跪在那里,看着妈妈的脑子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 手术室里,主刀医生,已经坐到了显微镜前。 现在,进行植入前定位。他说。 他拿起一把长长的、细细的镊子。那镊子,在无影灯下,亮得像一根银针。他把镊子,慢慢地,伸进了妈妈的大脑。 我看见了。那镊子,没入了那片粉灰色的沟回里,像一根针,插进了一块海绵。 妈妈的身体,猛地,抽动了一下。 定位,杏仁核。主刀医生说。 妈妈的身体,又抽动了一下。 这一次,更剧烈。 她的腰,往上,弓了起来。 她的腿,在腿架上,绷直了。 她的脚趾,蜷缩着。 她的头,被固定着,动不了。 可她的身体,像一条被电击的鱼,在手术台上,弓起,又落下。 她的下体,忽然,收缩了一下。 我看见了。她那被撑开过的穴口,在无意识地,收缩着。一些液体,从她的腿间,渗了出来,顺着她的股缝,往下流。 刺激到杏仁核了。主刀医生说,语气,平静得,像在念一份说明书,正常的神经反射。 我盯着妈妈的身体。她还在抽搐。她的下体,还在,一下一下地,收缩着。 她的脸,在头架和蓝布之间,露出来一点。我看见,她的眉头,皱着。她的嘴唇,张着。她的脸,涨红了。 像……像高潮。 我的下面,不受控制地,硬了。 我跪在玻璃前,又羞耻,又恐惧,又……兴奋。 正常反应。K说,声音里,带着笑意,别难为情。 我低下了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 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扶着玻璃,慢慢地,站起来。 手术室里,主刀医生,还坐在显微镜前。 他手里,拿着那些长针,长镊子,长刀。 那些器械,在他的手里,像活了一样,在妈妈的脑子里,进进出出。 现在,分离脑组织。他的声音,透过扬声器,嗡嗡地响,为植入物,腾出空间。 我盯着他手里的镊子。 那镊子,极细,极长。它没入妈妈的大脑,在那片粉灰色的沟回之间,轻轻地,拨弄着。像在分开一丛,湿漉漉的水草。 妈妈的身体,随着那镊子的每一次动作,轻轻地,颤一下。 她的脸,露在外面。 我看见了。 她的眉头,皱着。 她的嘴唇,微微张着,像在承受什么。 她的睫毛,湿了。 一滴泪,从她的眼角,滑下来,流进她光秃秃的鬓角里。 她在哭。 她的身体,在哭。虽然,她自己,什么都不知道。 出血,极少。主刀医生说,暴露,满意。 他放下镊子,直起身,朝角落的两个技术支援人员,点了点头。 其中一个,捧着一个银色的盒子,走了过来。那盒子,小小的,像装首饰的。他打开盒子,从里面,取出了一个东西。 我看见了那个东西。 拇指大小。圆柱形。表面,布满了细孔。金属的光泽,在无影灯下,流动着,像活的。 那就是K说的,光控插件。 那个,要种进我妈妈脑子里的东西。 主刀医生,接过那个插件。他用镊子,夹着它,慢慢地,移向妈妈的大脑。 植入物,到位。他说。 然后,他把那个小小的、金属的圆柱,放进了妈妈的大脑里。 放在了,左右半脑,中间的位置。 我的呼吸,停了。 那个东西,没入了那片粉灰色的组织里。像一颗种子,被埋进了土里。 妈妈的身体,猛地,抽动了一下。 她的腿,在腿架上,剧烈地,抖了起来。 她的脚趾,蜷缩着。 她的下体,在无意识地,收缩着,渗出了,更多的液体。 正常。主刀医生说,植入物,与脑组织,接触反应。 他顿了顿,朝护士伸手:钛合金框架。 护士,递上一个东西。一个,金属的框架。很薄,很轻,像一片,被拉长的金属叶子。 主刀医生,把那个框架,慢慢地,放进了妈妈的颅腔里。 框架前端,抵额骨后部。他说,手里的动作,稳稳的,后端,顶住枕骨。 那个框架,像一座桥,横跨在妈妈的大脑上。那个插件,就嵌在桥的中间。 然后,他拿起了,一把小小的、电动的螺丝刀。 皮下,微创固定。 螺丝。 我看见了。那螺丝,小小的,银色的。他把它,抵在妈妈的颅骨上。然后,电钻,启动了。 滋滋滋—— 那声音,细碎,尖锐,像有什么东西,在我的牙齿上,钻。 我的牙,酸了。 我咬着牙,听见那声音,一下,一下,钻透我的耳膜。那不是钻我的牙。那是钻我妈的骨头。可我的牙,酸得,像要碎了。 妈妈的颅骨上,被拧进了一颗螺丝。然后是第二颗。第三颗。 每一声滋滋,我的身体,就跟着,抖一下。 框架,固定完毕。主刀医生说。 他直起身,退后一步。护士上前,开始,冲洗。 冲洗,术腔。主刀医生说。 透明的液体,被倒进妈妈的颅腔里,又,被吸出来。反反复复。她的脑子,被那液体,冲得,微微地,颤。 然后,是止血。 双极电凝。主刀医生,拿着一个镊子一样的东西,在妈妈的脑子里,一点一点地,点。 滋滋。滋滋。 每点一下,就冒起,一缕极细的白烟。那味道,我隔着玻璃,都好像闻到了:烧焦的肉味,混着,消毒水味。 我的胃,又翻涌起来。 止血,满意。主刀医生说,准备,关颅。 他放下电凝,拿起了,那块被放在一旁的骨瓣。 那块,从妈妈颅骨上,取下来的骨头。他把它,重新,放回了那个洞上。 骨瓣,复位。他说。 然后,又是螺丝。 钛合金的连接片,小小的,薄薄的。他把它们,一片一片,固定在骨瓣的边缘,用螺丝,拧紧。 滋滋滋。滋滋滋。 那声音,又响起来了。我的牙,又酸了。 骨瓣,固定完毕。主刀医生说。 护士上前,开始缝合。 我看见了。那根弯弯的缝合针,带着线,穿过妈妈的头皮。一下,一下。像在缝一件,破了的衣服。 她的头皮,被一点一点地,合上了。那被掀开过的皮,重新,盖回了颅骨上。 头皮,缝合完毕。主刀医生说,放置,引流管。 一根细细的管子,从她的头皮下面,伸出来,连着一个小瓶子。 然后,是包扎。 纱布。一层,一层。弹力绷带,把她的整个头,包了起来。 她的脸,露在外面。惨白的,皱着眉的,还在,无意识地,流泪的脸。 手术,完毕。主刀医生说,摘下了手套。 我站在玻璃外,看着妈妈。 她躺在手术台上。头,被纱布,包得严严实实。身体,被蓝布,盖着。只有她的脸,露在外面。 她的睫毛,湿着。她的眼角,还挂着一滴,没干的泪。 而她的身体,还在,一下一下地,无意识地,抽动着。 接下来。K的声音,在我耳边响起,带着那种,像在宣布什么好消息的,轻快,才是最精彩的部分。 我转过头,看着他。 什么? 扫描。K说,意识的扫描。大脑建模。 他抬手指了指手术室的一侧。 一扇墙,无声地滑开了。 墙后,是一台巨大的、环形的机器。 那机器,像一个横放的甜甜圈,内壁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发光点。 那是什么?我的嗓子,发干。 灵魂的复印机。 K说,语气轻快,像在介绍一件新玩具,它会把一个人大脑里的所有东西——记忆、情感、人格,一点不差地,扫描下来,在服务器里,重建一个一模一样的电子脑。 我盯着那台机器,说不出话。 手术室里,两个技术支援人员,走到了手术台旁。他们解开妈妈身上的部分管线,把手术台,连同妈妈,一起,推向了那台机器。 妈妈躺在手术台上,赤裸着,插着管子,被推着,滑进了那个环形的洞口。 那画面,像一具尸体,被推进焚化炉。 放心。K说,只是扫描。没有辐射,没有痛苦。就像,拍一张照片。 我贴在玻璃上,看着妈妈的脚,消失在那台机器里。 环形机器,启动了。 嗡—— 低沉的嗡鸣。 那个环,开始,绕着妈妈,缓慢地,旋转。 内壁的发光点,一颗一颗地,亮起来。 蓝白色的光,像海浪一样,一波一波地,扫过妈妈的身体。 然后,屏幕亮了。 我看见了。 屏幕上,一个大脑的模型,正在被,一点一点地,构建出来。 开始,只是几根线,几个点。 然后,越来越多的点,密密麻麻地,连成一片。 蓝色的光点,像银河,像星云,在屏幕上,旋转,凝聚,成形。 那是妈妈的大脑。 那是妈妈的,灵魂。 她的记忆——她小时候,在N市的巷子里跑。 她读书,她恋爱,她嫁给我爸。 她生下我。 她抱着我,在医院的走廊里,哭。 她一个人,把我拉扯大。 她站在讲台上,教一届又一届的学生。 她站在镜子前,按着自己的肚子…… 所有的一切,都在那团蓝色的光里,被复制着。 我盯着屏幕,眼泪,不知道什么时候,流了下来。 很壮观,是不是? K的声音,在耳边响起,三十五年。 三十五年的人生,就装在这一小块,灰粉色的肉里。 现在,它要被装进,我们的服务器了。 我抬起手,擦了擦脸。 扫描完成。技术员的声音,从扬声器里,传出来,大脑建模,完毕。 屏幕上,那个蓝色的电子脑,完整了。 它漂浮在屏幕上,慢慢地,旋转着。像一颗,被摘下来的灵魂。 从这一刻起。K说,声音,忽然低了下去,她的身体,归你。她的意识,归我。 我猛地转过头,看着他。 他也在看屏幕。他的眼睛,映着那片蓝光,像两口,深不见底的井。 我……我的嗓子,哑得厉害,我能不能,和它……和她说话? K转过头,看着我。 说话?他笑了,和谁? 和那个……我指了指屏幕,那个AI。那个……我妈。 他看着我,慢慢地,摇了摇头。 苏文哲,你现在看到的,只是一堆1和0。 他说,存在服务器里的,一堆数据。 它没有意识,不会说话,不会想你。 它只是一张,还没冲洗出来的,底片。 要让它'活'过来,需要启动人格模拟。他顿了顿,那需要,大量的计算资源。非常,非常昂贵。 我们集团,一般不会,为了满足'好奇',浪费这种资源。 我看着屏幕。那个蓝色的电子脑,还在,慢慢地,旋转着。 那是我妈的灵魂。可它,听不见我。它只是一堆,1和0。 激活插件吧。我听见自己说。 K看着我,笑了。 如你所愿。 手术室里,妈妈被从那台机器里,推了出来。她躺在那儿,赤裸着,插着管子,和进去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 只是,她的灵魂,已经被留在了,那台机器里。 技术支援人员,走到了仪器前。 插件,激活。 屏幕上,一个进度条,开始,缓慢地,前进。 百分之一。百分之五。百分之十。 我贴在玻璃上,看着妈妈。 她的身体,忽然,抽动了一下。 然后,她的眼睛,睁开了。 第一项。技术员说,眼球运动控制。 他的声音,透过扬声器,在观察区里,嗡嗡地响。 我贴在玻璃上,看见他拿起一块平板电脑。 那平板的屏幕,是特制的,上面密密麻麻的,全是数据和滑块。 他的手指,在屏幕上,慢慢地,滑了一下。 妈妈的眼球,动了。 先是向左。 很慢,很平滑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。 她的眼白,在无影灯下,泛着青。 眼白上,有细细的血丝,是刚才那场手术留下的。 她的瞳孔,散得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两口,通到地心的井。 然后,向右。 那两颗眼珠,在眼眶里,滚过去。像两颗,泡在水里的,黑玻璃珠。它们滑过她的眼眶,停在右边。停得,很准。像机器,归位。 再向上。 她的眼珠,翻了上去。 眼白,露出来更多。 那两颗黑眼珠,藏到了上眼皮下面,只露出,一小半。 她的睫毛,跟着,轻轻地,颤了一下。 像两只,停在睫毛上的,蝴蝶。 再向下。 她的眼珠,又翻了下来。回到正中。然后,继续,往下。她的下眼皮,兜着那两颗眼珠,像两只,小小的碗。 技术员的手指,在平板上,画了一个圈。 妈妈的眼球,也跟着,转了一圈。 那速度,那幅度,和那只手,完全同步。 像镜子,像傀儡。 她的眼珠,在眼眶里,机械地,滑动着。 偶尔,会因为生理的惯性,轻微地,颤一下。 像一颗,在轨道上,打滑的珠子。 我盯着那两颗眼珠。 它们,在妈妈的脸上,像两个,不属于她的东西。 她的脸,还是那张脸,温温的,柔柔的。 可那两颗眼珠,冷冰冰地,转着,像两台,微型摄像机。 我忽然想起,妈妈的眼睛,平时,是什么样。 她看我的时候,那眼睛,是活的。 温温的,带着笑,像两汪,被阳光晒暖的水。 我考第一,她的眼睛,亮得,像有星星。 我生病,她的眼睛,红红的,像刚哭过。 我犯错,她的眼睛,沉沉的,像两潭,望不见底的水。 现在,那两只眼睛,跟着一只,我看不见的手,转着圈。 眼球运动,控制正常。技术员说,水平,垂直,旋转,全部通过。 K在旁边,鼓了鼓掌。掌声,在安静的观察区里,脆脆的,像两块玉石相击: 漂亮!看,苏文哲,你母亲的眼睛,多漂亮。现在,它们归我们指挥了。 我盯着妈妈的眼睛,喉咙发干: 她现在,能看见我吗? 能。K说,她的视神经,还在工作。她的眼睛,还在接收图像。 那她…… 她看见了。K打断我,但她的脑子,没有处理。就像,一台没有显示器的摄像机。 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 她看见了我。可她,看不见我。 第二项。技术员说,全身肌肉运动控制。 他继续在平板上,操作。这一次,他的手指,更快,更细。每一个动作,都像在弹奏什么。 妈妈的手指,动了。 先是右手的小指。 那根小指,细细的,白白的,像一截小小的玉。 它蜷起来,又伸直。 再蜷起来,再伸直。 像在,数着什么。 然后,是无名指。 中指。 食指。 大拇指。 一根一根,依次,蜷起,伸直。 那五根手指,像五条被提了线的蛇,在空气中,扭动着。 它们蜷起的时候,指节,一节一节地,折过去。 它们伸直的时候,又,一节一节地,展开。 整个过程,流畅,精确,没有一丝,多余的动作。 我忽然想起,她的手,曾经给我织过毛衣。 那双捏着毛衣针、上下翻飞的手。还有冬天,她把我的手,握在她的手心里,搓着,哈着热气。那双手,是暖的,是活的。 现在,它躺在手术台上,被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,机械地,动着。 然后,是她的脚趾。 十个脚趾,在腿架上,一颗一颗地,蜷缩,又张开。 她的脚,还是那么好看。 足弓高高的,脚趾修长的。 现在,它们像十个小小的傀儡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操纵着。 大脚趾,蜷起来。 然后,第二根。 第三根。 第四根。 第五根。 一根,一根,像在,踩着什么,看不见的,琴键。 她的脚踝,细得,像一折就断。 然后,是她的小腿。 肌肉,一下一下地,收缩,放松。 那紧绷的小腿肚,在皮肤下面,像有虫子在爬。 她的腿,白花花的,肌肉在皮肤下面,一跳,一跳。 每一次收缩,那肌肉就鼓起来,又陷下去。 像在踩着什么,看不见的,踏板。 然后,是她的大腿。 两条腿,在腿架上,被控制着,微微地,抬起一点,又落下。 她的膝盖,弯了弯。 她的大腿内侧,那两片软肉,随着动作,轻轻地颤。 她的腿,分得那么开,大腿根,一片湿漉漉的水光。 那水光,在无影灯下,亮晶晶的,像涂了一层蜜。 全身肌肉,控制正常。技术员说。 有意思。K说,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走到了我旁边,和我一起,贴着玻璃,你有没有想过,她的身体,现在是你的遥控车? 我没说话。 每一根手指,每一块肌肉。K继续说,你想让她怎么动,她就怎么动。你不想让她动,她就,一动不动。 我盯着妈妈被操控的身体,喉咙发干。 想想看。K的声音,低了下去,像在念一道咒语,她坐在沙发上。你说,过来。她走过来。你说,跪下。她跪下。你说,张嘴。她张嘴。 他顿了顿。 你甚至,不需要说话。这个装置,以后,会有更高级的,控制方式。 我转过头,看着他:什么方式? 他笑了,没有回答。他只是,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。 我的后背,一阵发凉。 第三项。技术员说,排泄控制。 他的手指,在平板上,点了一下。 妈妈的导尿管里,忽然,涌出了一股液体。 淡黄色的尿液,顺着透明的管子,流了出来,流进下面的计量瓶里。那尿液,流得很急,又很稳,像被人,打开了某个开关。 然后,技术员的手指,在平板上,开始,慢慢地,滑动。 尿流,变了。 他的手指,往上滑一点,那尿流,就急一分。 淡黄色的液体,在透明的管子里,哗哗地,冲着,像被人,拧开了水龙头。 他的手指,往下滑一点,那尿流,就弱一分。 从一股激流,变成一条细线,再变成,一滴一滴的,慢慢,往下,滴。 他在,控制她的尿。 像拧一个,看不见的水龙头。 那尿流,时急,时缓,时断,时续。 急的时候,计量瓶里的液面,眼看着,往上涨。 缓的时候,那液体,在管子里,凝成一颗一颗的珠子,挂在管壁上,又慢慢,滑下去。 我盯着那根透明的管子,喉咙,干得发紧。 那是妈妈的尿。 那是她身体里的东西。 现在,它被一只,我看不见的手,精确地,控制着。 想让它急,它就急。 想让它缓,它就缓。 想让它停,它就停。 妈妈的身体,随着那尿流的变化,轻轻地,颤着。 她的尿道口,一缩,一缩。 她的小腹,一起,一伏。 她的脸,还是那样,空空的,皱着眉的,像在承受,某种,来自身体深处的,搅动。 计量瓶上,刻度,一格一格地,往上涨。 五十毫升。八十毫升。一百毫升。 膀胱括约肌,控制正常。技术员说,他的手指,又滑了一下,排尿流速,可控。最大流速,十二毫升每秒。 尿流,停了。 妈妈的尿道口,在无意识地,收缩着。 像在,憋着什么。 她那红肿的穴口,也跟着,一起,缩了缩。 两片肉唇,像两片被风吹动的花瓣,轻轻,翕动了一下。 现在,测试肛门括约肌。技术员说。 他的手指,在平板上,滑动。 妈妈的后庭,那个浅褐色的小孔,忽然,张开了。 一下。又合上。再张开,再合上。 那朵小小的菊花,在无影灯下,一张一合,像一张在呼吸的小嘴。 她的臀瓣,也随着,微微地,夹紧,又放松。 那两团肉,在手术台上,轻轻地颤。 每一次,那朵菊花张开,我都能看见,里面粉红色的,湿漉漉的内壁。 肛门括约肌,控制正常。技术员说。 连那里,都能控制。K在我耳边,轻轻地说,你想让她,什么时候张开,就什么时候张开。 我的下面,不受控制地,硬了一点。 就在这时,一个护士,走到了妈妈身边。她拿着一块软布,轻轻地,擦着妈妈的脸。 妈妈还在被测试。她的肛门,还在张合。可那个护士,就那么自然地,给她擦汗。像在擦一件,正在运转的机器。 她擦得很细。 从妈妈的额头,擦到鬓角,擦到下巴,擦到脖子。 擦到锁骨的时候,她的动作,顿了一下。 她看了一眼妈妈胸口那两团胀鼓鼓的乳房,然后,继续擦。 护士擦完了脸,又走到妈妈两腿之间。她拿起一块更大的软布,把妈妈下体那些水、那些汗,一点一点地,擦干净。 擦到穴口的时候,妈妈的身体,无意识地,抽了一下。 护士的手,停都没停。 护士擦完了脸,又走到妈妈两腿之间。 她拿起一块更大的软布,俯下身,开始,擦妈妈的下体。 她的动作,很轻,很慢。 从妈妈的大腿根开始,顺着那一片湿漉漉的水光,一点一点地,往上擦。 擦过大阴唇,那两片肥厚的、红肿的肉唇,被她用软布,轻轻地,按了按。 擦过穴口,那个还张着的小洞,被她用软布的一角,慢慢地,探进去一点,又抽出来。 妈妈的身体,无意识地,抽了一下。 护士的手,停都没停。 她换了块干净的软布,继续。擦到阴蒂的时候,那颗充血的、挺立的肉粒,被她的手指,隔着软布,轻轻地,压了一下。 妈妈的大腿,猛地,颤了一下。 护士抬头,看了一眼监护仪。上面的数字,跳了跳。然后,她低下头,继续擦。 她擦得,太细了。 像在擦拭一件,珍贵的瓷器。 从大腿根,擦到股缝。 她把妈妈的腿,微微地,分得更开了一点,把软布,伸进了那道深深的股缝里,来回地,擦。 妈妈的后庭,那张合着的小孔,被软布,轻轻地,擦过。她的身体,又抽了一下。 护士直起身,把软布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 她做这些的时候,脸上,一点表情都没有。口罩遮着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,专注,平静,像在擦,一件器械。 我看着她的手,在妈妈最私密的地方,来来回回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裤裆里,那根东西,涨得发疼。 这个护士,她每天,都要这样,擦多少个,像我妈这样的,女人的身体? 她擦妈妈的时候,会想什么?会不会,也像我现在这样,觉得,这具身体,美得,让人挪不开眼? 你在想什么?K的声音,忽然,在我耳边响起。 我猛地回神。 没什么。我说。声音,哑得厉害。 K看着我,笑了。那种笑,像什么都,看得透: 你母亲的身体,确实,很漂亮。他说 第四项。技术员说,泌乳控制。 一个护士,走到了妈妈的身侧。 她手里,拿着两个小小的透明罩杯。 那罩杯,杯口,有一圈软软的硅胶。 杯底,连着两根细细的管子,通到一台小机器上。 那机器,不大,银色的,放在妈妈头侧的器械台上。 电动吸奶器。 护士,先检查了一下那两个罩杯。她把它们,举到灯光下,看了看。然后,她走到妈妈的胸口,俯下身。 她的手指,拨开了妈妈胸口,还贴着的那几根电极线。然后,她捏着第一个罩杯,对准了妈妈的右乳头,慢慢地,罩了上去。 罩杯,贴上了妈妈的乳房。那一圈硅胶,像一张小嘴,含住了她的乳头,和周围一圈,深褐色的乳晕。 护士,又拿起第二个罩杯,罩住了左边的乳头。 她的动作,很轻。可她的手指,在调整罩杯位置的时候,擦过了妈妈的乳尖。那两颗还硬着的乳头,被她,轻轻地,拨了一下。 妈妈的胸口,无意识地,颤了一下。 护士直起身,看向技术员。技术员,点了点头。 机器,启动了。 嗡嗡嗡—— 那两个罩杯,在妈妈的乳房上,开始有节奏地,收缩,放松。一下,一下。像在吮吸。那频率,不快不慢,像婴儿,吃奶的节奏。 我看见了。 妈妈的乳头,在那两个罩杯里,被吸得拉长了。 那两颗深红色的乳头,本来就因为怀孕,胀大了。 现在,在那透明的罩杯里,它们被吸力,拽着,一点一点地,拉长。 像两颗,被拉长的,果实。 她的乳晕,也跟着,胀大了。 那一圈深褐色,慢慢地,扩散开来,像水渍,在纸上,洇开。 那两团肉,随着吸力,微微地,变形,又弹回。 她的乳房,本来就因为怀孕,胀得很大。 现在,在那两个吸奶器的一吸一放之间,那两团肉,像两团被揉捏的面团。 每吸一下,她的胸,就往上挺一下,像在把奶,往那个罩杯里送。 每松一下,那两团肉,就软软地,弹回去,像两团,晃动的,水波。 泌乳反射,启动中。技术员说。 我盯着妈妈的那两团乳房。 它们,被那两个透明的罩杯,一吸,一放,一吸,一放。 她的乳头,被拉长,又缩回。 再拉长,再缩回。 那两团肉,晃着,颤着,像两团,活着的,东西。 然后,一滴液体,从她的乳头尖端,渗了出来。 淡黄色的。粘稠的。在灯光下,亮晶晶的。 初乳。 那滴奶,从妈妈的乳头里,被吸出来,顺着罩杯的内壁,流下去,流进连着的小瓶子里。 然后,是第二滴。第三滴。 那小瓶子,慢慢地,积起了一层,薄薄的奶液。淡黄色的,浑浊的,在灯光下,泛着一层,细细的油光。 泌乳反射,正常。技术员说,乳头,乳腺,对催乳信号,有良好响应。 我盯着那瓶奶。 那是我妈身体里的东西。那是,本来应该,喂给孩子的。喂给,她肚子里,那个,刚刚被拿掉的,孩子的。 现在,它被吸进了一个,冰冷的玻璃瓶里。 你想尝尝吗?K忽然说。 我猛地转头。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:开玩笑的。不过,如果你想要,我们可以,留一点给你。 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,陷进掌心。 护士,关掉了吸奶器。她把那两个罩杯,从妈妈的乳房上,取下来。 取下来的时候,妈妈的乳头,还保持着,被拉长的样子。 那两颗深红色的乳头,湿漉漉的,亮晶晶的,像刚被谁,含过。 它们,在空气中,慢慢地,缩回去一点,可还是,硬着,挺着。 护士,用软布,把妈妈的乳头,轻轻地,擦了擦。她的手指,又擦过了那两颗乳头。妈妈的胸口,又颤了一下。 泌乳控制,测试完毕。技术员说。 第五项。技术员的声音,忽然低了一点,性器官,高潮分泌控制。 我听见高潮两个字,浑身,像过了电。 技术员的手指,在平板上,开始调节。 不是滑一下。是像调音台一样,反复地,推,拉,推,拉。他的手指,在那些滑块上,慢慢地,来回地,磨。 我看见了。 妈妈的阴蒂,在没有被任何东西触碰的情况下,慢慢地,充血了。 那颗小小的肉粒,原本,缩在两片红肿的肉唇之间。现在,它像一颗被唤醒的种子,从包皮里,一点一点地,顶了出来。 它越来越硬。越来越红。从粉红,到鲜红,到深红。 最后,它完全地挺立起来,像一颗熟透的红豆,从她那两片肉唇之间,高高地翘着。在无影灯下,那颗肉粒,亮晶晶的,像涂了一层蜜。 然后,是她的穴口。 那两片肉唇,在无意识地,张合着。 一下,一下。 像在呼吸。 透明黏液,从她的穴口,渗了出来。 一丝,一丝。 拉着丝,顺着她的股缝,往下淌。 那黏液,越来越多,越来越稠。她的整个下体,都变得湿淋淋的,水光一片。 性唤起,控制正常。技术员说,现在,提高刺激强度。 他的手,在平板上,推了上去。 妈妈的身体,猛地,抽动了一下。 她的腰,往上弓了起来。 她的腿,在腿架上,绷直了。 她的脚趾,蜷缩着。 她的臀部,在手术台上,轻轻地抬起来,又落下。 再抬起来,再落下。 那动作,一下,一下,像在迎合着什么。 像在自慰。 她的身体,像一条被海浪拍打的鱼。 她的呼吸,越来越快。 她的胸口,剧烈地起伏着。 她那两团乳房,随着呼吸,一起,一伏。 那两个乳头,还湿着,硬着,在灯光下,亮晶晶的。 她在……我的嗓子,干得发不出声。 她在高潮。K说,声音带着笑意,被机器送到高潮。看,她的身体,多诚实。 我盯着妈妈。 她的身体,在手术台上扭动着。 她的臀部,一抬一落。 她的穴口,剧烈地收缩着,喷出一股又一股的液体。 那液体,溅在手术台上,溅在她的腿上。 她的尿道口,忽然,喷出了一道水柱。 失禁了。 那水柱,喷得很高,在无影灯下,亮晶晶的,像一道小小的喷泉。 她的身体,像被电击一样,剧烈地抽搐着。 她的下体,喷着水,流着蜜。 她的脸,涨得通红。 她的嘴,张着,像在无声地尖叫。 她的舌头,微微地伸出来一点,口水,从她的嘴角,流了下来。 仪器上,高潮的波形,冲上了顶峰。 高潮,达成。技术员说,失禁,伴发。阈值,正常。 我贴着玻璃,看着妈妈,在无意识中,被机器送上了高潮。 我的下面,硬得发疼。我射了。就在刚才,她喷水的那一刻。我射在了无菌服里。那黏糊糊的、温热的液体,贴在我的大腿上。 我僵在那里,羞耻,恐惧,还有一股压都压不下去的快感。 正常反应。K拍了拍我的肩,声音像在安慰一个做错事的孩子,别难为情。接下来,才是,最精彩的部分。 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 第六项。技术员说,面部表情控制。 他的手指,在平板上,划到了一个新的界面。 那界面上,是一张脸的模型。 一张,没有表情的,空白的人脸。 旁边,是一排滑块:喜悦,悲伤,愤怒,恐惧,安逸,痛苦。 每一个词,对应着一个滑块。 测试开始。技术员说。 他的手指,点了一下喜悦。 妈妈的脸,变了。 就在我的眼前,那张惨白的、皱着眉的脸,忽然,舒展开来。 她的嘴角,慢慢地,向上,翘了起来。 那翘起的过程,很慢,很平滑,像有人,用一根看不见的手指,在往上,推她的嘴角。 一下,一下,那嘴角,就翘上去了。 她的眼睛,弯了起来。 弯成两道,温柔的弧。 她的脸颊,甚至,挤出了两个,浅浅的酒窝。 她笑了。 那笑容,和她平时,一模一样。 温温的,软软的。 像她看着我,说我儿子真棒的时候,那个笑。 像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,忽然笑出来的,那个笑。 像她给我热牛奶的时候,回头看我的,那个笑。 可她的眼睛,是空的。 她的眼珠,还保持着,刚才被测试时的,那种,机械的,空洞的转动。向左。向右。 笑,和空洞的眼睛,同时,在她的脸上。 我的后背,一阵发凉。 喜悦,控制正常。技术员说。 他的手指,又点了一下。 悲伤。 妈妈的脸,变了。 那个笑容,像被一只手,从她脸上,抹掉了。 她的嘴角,垮了下来。 不是慢慢地垮,是忽然地,垮了。 像有人,在她脸上,抽走了一根线。 她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 那两道眉,拧在一起,拧成一个小小的结。 她的眼睛,慢慢地,蓄满了泪。 然后,眼泪,流了下来。 一颗,一颗。顺着她的脸颊,流进她光秃秃的鬓角里。她的鼻翼,翕动着。她的嘴唇,向下撇着。她整个人,都像浸在了某种巨大的悲伤里。 她在哭。她的身体,在哭。可她的眼睛,还是空的。她的眼珠,还在,机械地,转着。 悲伤,控制正常。技术员说。 愤怒。 她的眉头,拧得更紧了。 她的嘴唇,抿成了一条线。 她的鼻翼,翕动着,像在喘着粗气。 她的下巴,绷紧了。 她的整张脸,都绷了起来,像在对什么人,发怒。 我从来没见过妈妈这种表情。她是个温柔的人。我见过她生气,可那种生气,也是软的。现在,这张脸,硬邦邦地绷着,像一块石头。 愤怒,控制正常。 恐惧。 她的眼睛,睁大了。她的嘴唇,颤抖着。她的脸,白得像一张纸。她的整个表情,都像在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。 恐惧,控制正常。 安逸。 她的脸,又松了下来。 她的眉头,舒展了。 她的嘴角,挂着一个浅浅的、满足的笑。 像午后,晒着太阳,打盹的样子。 像她喝了半杯牛奶,靠在沙发上,闭目养神的样子。 安逸,控制正常。 痛苦。 她的脸,又扭曲了。眉头,死死地皱成一团。牙齿,咬着嘴唇。像在承受什么巨大的、难以忍受的东西。 痛苦,控制正常。技术员说。 他的手指,在那些滑块之间,飞快地滑动着。 喜悦。痛苦。悲伤。安逸。愤怒。恐惧。 妈妈的脸,像一面被疯狂切换的屏幕。 笑,哭,怒,怕。 每一个表情,都精确,到位。 像被刻上去的。 上一秒,她在笑。 下一秒,她在哭。 再下一秒,她在怒。 可她的身体,始终是那个样子:赤裸的,插着管子的,被固定在手术台上的。 她的下体,还在无意识地收缩着。 高潮的余韵,还没过去。 透明的黏液,还在从她的穴口,往外渗。 她的脸,在演。她的身体,在泄。它们,互不相干。 面部表情,控制全部通过。技术员说。 口腔反射测试。技术员说。 护士,走到了妈妈的头侧。 她伸出手,轻轻地,捏住了妈妈的下巴。妈妈的嘴,本来,就微微地,张着。现在,被护士一捏,张得更开了。 她的嘴唇,分开了。她的牙齿,露出来。她的舌头,软软地,瘫在口腔里,像一条,没有骨头的,鱼。 护士拿起一个东西。 那东西,硅胶的,肉色的,形状,像一根男人的阳具。表面,布满了细小的传感器。通着线,连到旁边的仪器上。 护士把它,慢慢地,放进了妈妈的嘴里。 妈妈的嘴唇,含住了它。 那个东西,撑开了她的嘴。她的舌头,垫在下面。她的喉咙,无意识地,吞咽了一下。 仪器上,跳出了数据:口腔温度,三十七度二。湿度,百分之九十五。吸力,正在,一点点地,上升。 口腔反射,正常。技术员说,吸吮反射,存在。 我盯着妈妈。 她的嘴,含着那个假阳具。她的嘴唇,一缩,一缩。像在,无意识地,吸吮。她的喉咙,一下一下地,吞咽着。那动作,像婴儿,在吃奶。 像她,当年,给我,喂奶的时候,我的动作。 现在,她在,无意识地,吸着,一根,假的阳具。 护士把那个东西,从妈妈嘴里,慢慢地,抽出来。 抽出来的时候,妈妈的嘴唇,还含着它。像不舍得,松开。一丝口水,从她的嘴角,拉出来,又断了。那口水,亮晶晶的,挂在她的下巴上。 她的嘴,合不拢了。就那么,张着。像在,等着,下一个,放进去的东西。 口腔反射,测试完毕。技术员说。 我看着妈妈张着的嘴,看着那根,从她嘴里,抽出来的,假阳具,看着上面,沾着的,她的口水。 我的喉咙,干得,冒火。 阴道参数测试。技术员说。 护士,换了一个东西。 那东西,也是硅胶的,肉色的,但形状,和刚才那个,不一样。它更细,更长,表面,同样布满了传感器。护士走到妈妈两腿之间,俯下身。 妈妈的双腿,还架在腿架上,分得开开的。 她的阴户,在无影灯下,一览无余。 那两片红肿的肉唇,微微地,张着。 中间的穴口,还湿着,还在一缩,一缩。 护士,捏着那根探棒,慢慢地,凑近了妈妈的穴口。 然后,她把它,插了进去。 我看见了。 那根探棒,一点一点地,没入了妈妈的身体。她的穴口,含住了它。那两片肉唇,向两边,分开。她的穴口,被撑开,又被,慢慢地,吞没。 妈妈的身体,无意识地,抽动了一下。她的腿,在腿架上,轻轻地,抖。 探棒,整根,插了进去。 仪器上,跳出了数据。 阴道压力,四十五毫米汞柱。温度,三十七度五。湿度,极高。括约肌收缩力,四点五。 阴道参数,正常。技术员说,括约肌收缩力,四点五,高于同龄女性平均值。 我盯着那些数字。 那是我妈的身体,被拆成了,一个个参数。 压力,温度,湿度,收缩力。 她所有的,私密的,柔软的,温热的东西,全变成了,屏幕上,冷冰冰的数字。 护士,把探棒,抽了出来。 抽出来的时候,妈妈的穴口,发出了一声,极轻的,啵。 那声音,在安静的手术室里,响得,格外清楚。 探棒上,沾满了,亮晶晶的液体。那液体,拉着丝,从探棒上,垂下来,又,断了。 妈妈的穴口,还张着。像在,挽留,那根,已经离开的,探棒。 瞳孔反射测试。技术员说。 他拿起一支小手电,走到妈妈头侧。 妈妈的眼球,还在,无意识地,缓缓地,转着。那两颗黑漆漆的眼珠,在眼眶里,滑来滑去,像两颗,找不到方向的,珠子。 技术员,按亮了手电。 一束光,打进了妈妈的左眼。 妈妈的瞳孔,收缩了。 那两颗散大的、空洞的瞳孔,在手电光下,像被人,猛地,捏了一下。它们,缩成了两个,小小的点。那两个小点,黑黑的,像两个,针尖。 瞳孔对光反射,正常。技术员说。 然后,他关掉手电。 妈妈的瞳孔,又,慢慢地,散开了。那两个小点,重新,放大,放大,变回了,两口,黑漆漆的,井。 技术员的手指,在平板上,点了一下。 妈妈的瞳孔,忽然,放大了。 不是慢慢地,是忽然地。 像有人,从里面,把她的瞳孔,撑开了。 那两个黑点,一下子,铺满了,她的整个眼眶。 她的眼睛,几乎,全黑了。 像两个,深不见底的,洞。 插件控制,瞳孔放大,正常。技术员说。 他又点了一下。 妈妈的瞳孔,又,缩成了,针尖。 插件控制,瞳孔收缩,正常。 他再点。瞳孔,放大。再点。瞳孔,收缩。 妈妈的眼睛,在生理反应和被控制之间,来回,切换。 一会儿,是身体自己的,收缩。 一会儿,是插件的,放大。 我分不清,哪个是她的,哪个是机器的。 瞳孔反射,测试完毕。技术员说。 我盯着妈妈的眼睛。 那两个,黑漆漆的,洞口。它们,一会儿,缩成针尖。一会儿,又,铺满眼眶。 像有,两个,看不见的,东西,在她的眼睛里,打架。 语言中枢测试。技术员说。 他的手指,在平板上,又换了一个界面。 我贴在玻璃上,看着妈妈。她的脸,刚从那场表情风暴里,平静下来。惨白的,皱着眉的。她的眼睛,还睁着,空的。 技术员的手指,点了一下。 妈妈的身体,忽然,抽动了一下。 然后,她的嘴,张开了。 不是慢慢地张,是忽然地,张开了。 像有人,从里面,撬开了她的下巴。 她的嘴唇,分开了。 她的牙齿,露出来一点。 她的舌头,软软地,瘫在口腔里。 然后,她的喉咙,动了。 啊…… 一个音节,从她的喉咙里,滚了出来。 那声音,很轻,很含混。像从很深的水底,浮上来的气泡。像她,在梦里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 啊……嗯…… 第二个音节。还是那样,含混的,破碎的。像一个字,被拆碎了,撒在喉咙里。 我贴着玻璃,浑身,像过了电。 那是妈妈的声音。 我认得那个声音。每天早上,她喊我起床。每天晚上,她催我睡觉。她生气的时候,那个小哲。她高兴的时候,那个宝贝。 现在,这个声音,从她的喉咙里,滚出来。可里面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语言,没有意义,没有她。 只有,一个一个,被拆碎的,音节。 啊…… 她的嘴,张着。她的舌头,微微地,动了一下。像在,寻找什么,又找不到。 语言中枢,控制正常。技术员说,可诱发,非自主发声。内容,无意义。 无意义。 我盯着妈妈张开的嘴,盯着她,微微颤动的舌头。她的喉咙里,又滚出一个音节。 嗯…… 像在应我。又像,什么都没有。 我的眼睛,忽然就,酸了。 别难过。K的声音,在我旁边响起来,这只是测试。等测试结束,她会恢复的。会说话,会笑,会叫你'小哲'。 我转过头,看着他。 只是,从今以后。K说,声音,很轻,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我们,允许她说的。 我的血,一下子,凉了。 接下来,进行表情与身体组合测试。技术员说 技术员的手指,在平板上,同时,操作着两个界面。 他的左手,在面部表情的界面上。 他的右手,在身体控制的界面上。 两只手,同时,动了起来。 第一组。 妈妈的脸,先是一个笑。 温温的,软软的,像她最高兴的时候。嘴角,翘上去。眼睛,弯下来。脸颊,挤出两个,浅浅的酒窝。 而她的下体,在同一时间,被刺激着。 她的穴口,剧烈地,收缩起来。 那两片红肿的肉唇,像两片被风吹动的花瓣,一开,一合。 透明的黏液,从她的穴口,一股一股地,渗出来,拉着丝,顺着股缝,往下淌。 她的腰,往上,弓了起来。她的臀部,在手术台上,轻轻地,抬起来,又落下。她的两条腿,在腿架上,绷紧了。她的脚趾,蜷缩着。 然后,尿液,从她的导尿管里,流了出来。 淡黄色的液体,顺着透明的管子,流进计量瓶。那尿流,时急,时缓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拧着。 她一边笑,一边失禁。 我的呼吸,停了。 我趴在玻璃上,看着妈妈的脸。 她的嘴角,还翘着。 她的眼睛,还弯着。 她笑得,那么好看。 可她的身体,在泄。 她的尿,在流。 她的穴,在喷。 她像一件,漏了水的人偶。脸上,是最幸福的表情。身体,是最狼狈的样子。 第二组。 技术员的手指,又动了。 妈妈的脸,从笑,切换成了哭。 那笑容,像被一只手,从她脸上,抹掉了。 她的嘴角,垮了下来。 她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 她的眼睛,慢慢地,蓄满了泪。 然后,眼泪,大颗大颗地,滚了下来。 而她的身体,在同一时间,被推向了,另一个高潮。 她的阴蒂,在没有被触碰的情况下,慢慢地,充血,挺立。那颗深红色的肉粒,从那两片肉唇之间,高高地,翘起来。像一颗,熟透的,红豆。 她的穴口,剧烈地,收缩着。一股又一股的液体,从里面,喷出来。溅在手术台上,溅在她的腿上。她的尿道口,忽然,喷出一道水柱。 她一边哭,一边高潮。 她的眼泪,和她的淫水,同时,流着。 眼泪,从她的眼角,流进鬓角。 淫水,从她的穴口,喷到手术台。 两股液体,一上,一下。 她的脸,在痛哭。 她的身体,在狂欢。 不……我从喉咙里,挤出一个字。 别喊停。K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这是测试。她会一点都记不住的。 第三组。 妈妈的脸,变成了安逸。 眉头舒展。嘴角带笑。像午后,晒着太阳,打盹的样子。 而她的身体,被控制着,排泄。 她的尿,在流。 那淡黄色的液体,顺着透明的管子,流进计量瓶。 她的肛门,那个浅褐色的小孔,在无影灯下,一张,一合。 像一张,在呼吸的,小嘴。 她的臀瓣,随着,一夹,一松。 她一边安逸,一边排泄。 像一个人,在梦里,舒服地,伸着懒腰。而她的身体,在,自己排空自己。 第四组。 妈妈的脸,变成了愤怒。 眉头,拧得死紧。嘴唇,抿成一条线。下巴,绷着。 而她的身体,被推向了,高潮的,边缘。她的穴口,剧烈收缩着,喷着水。她的腰,弓着。她的腿,抖着。 她一边愤怒,一边高潮。 像在,对什么人,发着脾气。而她的身体,在,被那股怒气,推向,极乐。 第五组。 技术员的手指,更快了。 妈妈的脸,开始,飞快地,切换。 笑。哭。怒。安逸。 她的身体,同时,被推到,一个,更高的,高潮。 她的穴口,疯狂地,收缩着。她的尿,疯狂地,流着。她的肛门,疯狂地,张合着。她的腰,弓到,最高。她的腿,抖到,最厉害。 她整个人,像被,同时,按下了,所有的,开关。 她的脸,在哭与笑之间,模糊了。她的身体,在失禁与高潮之间,失控了。 我趴在玻璃上,看着妈妈。 她的眼泪,她的淫水,她的尿,她的奶,一样一样,从她的身体里,流出来,混在一起,流到手术台上。 她像一件,被用到了极限的,玩具。 而我,只能隔着玻璃,看着。 我的下面,又硬了。硬得发疼。我贴在玻璃上的手,因为用力,指节发白。玻璃上,我的呼吸,凝成了一片,越来越大的,白雾。 组合测试,完毕。技术员说,所有功能,正常。 他关掉了平板。 妈妈的身体,慢慢平静下来。她的脸,回到了最初的样子:惨白的,皱着眉的,空空的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 K转过身,看着我,脸上还是那个恰到好处的笑: 恭喜你,苏文哲。 从现在起,你母亲,就是,完美的了。 测试结束了。 我听见技术员把平板放在台子上的声音,轻轻的一声。屏幕还亮着,妈妈大脑的数据流,还在上面,慢慢地流。 手术室里,那几个人开始收拾。 我贴在玻璃上,看着。 看着妈妈腿间那根软管,被一只手,慢慢地,抽了出来。 管子离开她的身体时,她的腿,轻轻颤了一下。 那根管子,被扔进了桶里,还带着一点,淡黄色的光。 她胸口的电极片,被一片一片地揭下来。 揭到乳头那两片的时候,那两颗还硬着的乳头,被扯得弹了一下,在灯光里,颤了颤。 乳肉上,留着几个,浅浅的,圆印子。 她腿间那两片,是最后摘的。那只手,把她的腿,又分开了一点。手指探进去,揭下来。她的阴蒂,还挺着,红红的,像被谁,忘在了那儿。 接着,是她的腿。 那两条腿,从架子上,被放了下来。 被架了那么久,放下来的时候,软软地,垂着。 有人把它们并拢。 又有人,拿起她的手,一左一右,叠放在她的小腹上。 右手,搭在左手上。放在肚子上。 这个姿势,我太熟了。她睡觉,就是这个样子。 有人端来了热水。一块毛巾,拧了,热气腾腾地,开始擦她。 从她的脸开始。 额角的汗,眼角的泪,被一下一下,擦掉。 毛巾往下走。 脖子。 锁骨。 擦过她胸口那两团肉的时候,那两团肉,被按得,陷下去,又弹回来。 那两颗乳头,被擦得,亮晶晶的。 小腹。腰。大腿。 然后,她的腿,又被分开了一点。一块干净的毛巾,从她的大腿根,开始擦。擦过那两片红肿的肉唇。擦过穴口。擦过股缝。 那些东西——尿,水,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——被一点一点,擦掉了。 擦到穴口的时候,她的身体,抽了一下。 那只手,停都没停。 擦完了。她的下体,干干净净的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一根白色的纱条,被拿了出来。 长长的,卷成一卷。 那只手,把它的一头,慢慢塞进了她的穴口。 纱条,一点一点,没进去。 她的穴口,被撑开一点,又合上一点。 外面,还留着一小截,像一条,小小的尾巴。 术后止血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。 最后,是一块白布。 从她的脚开始,往上盖。腿。小腹。胸。盖到下巴。 只露出她的脸。 她的眼睛,还睁着。那两颗黑眼珠,还在,慢慢地,转。向左。向右。像在找什么。又像,什么都找不到了。 让她合眼。K说。 技术员拿起平板,点了一下。 她的睫毛,颤了颤。 然后,她的眼皮,慢慢地,落了下来。 那两颗,转了一晚上的眼珠,终于,被藏了起来。 她合上了眼。 像睡着了。 我站在玻璃外,看着她。 她躺在那儿,盖着白布,只露出一张脸。苍白的,安静的。眉头,松开了。呼吸,轻轻的。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像她只是,做了一场,很长的梦。 可我刚刚,亲眼看见了。那场梦,是什么样。 K的手指在控制台上一划,最后几台还亮着的机器次第暗了下去。 手术灯早就熄了,头顶只剩一圈冷白的氛围光,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座刚退完潮的剧场。 空气里那股混着血、药水和淡淡奶腥的气味散得很慢,一丝一丝,往我鼻子里钻。 两个穿浅灰色连体服的人推着器械车进来,一个把托盘里的金属一件件归位,一个把吸引瓶拧下来拎走。 他们手脚轻快,从头到尾没往我这边多看一眼,好像我只是这间房里一件不该出声的摆设。 我的两条腿还软着,裤裆里那片湿冷贴着大腿根,每动一下都提醒我刚才发生过什么。 我往下拽了拽外套下摆,把那股没散干净的味道遮严实。 妈妈躺在那张手术床上,头上裹着厚厚的弹力绷带,几缕没剃干净的头发从边缘钻出来,搭在发白的额角。 她脸上的血色还没有回来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细皮,呼吸倒是很平稳,胸口在无菌单下面一起一伏。 有人已经给她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,前襟上却洇着两团浅浅的湿痕,不知道是哪一项测试留下来的。 转运床推过来了。 几个人把妈妈连人带垫子平平地移上去,动作熟练得像在搬一件怕碰的瓷器。 床栏下挂着尿袋,小半袋淡黄的液体在里面轻轻晃,管子从被单底下伸出来,贴着床沿垂下去。 轮子碾过地面,发出很轻的、让人心慌的滚动声。 我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,喉咙里堵着什么,张了张嘴,问出来的话又干又哑: 她……接下来怎么办? K转过身来,靴跟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一响,两臂一展,像主持人终于等来了全场最期待的那句提问。 哦! 问得妙,亲爱的,我就等你这一句呢! 他眨了眨眼,机械瞳孔里那点蓝光跳了跳,放心,放心,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——你妈妈会被送到楼上的住院部,舒舒服服地躺上两个星期。 单人间,有护工,有暖气,被褥天天换。 他伸出一根金属手指,关节处泛着钛合金的光,在我眼前晃了晃:病历、影像片子、手术记录、费用清单、医保结算、出院小结——一条龙,全套,规规矩矩,干干净净。 你从外面看,她就是在集团旗下的医院里,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头部手术。 哪怕真有人去查,也只会查出两个字——正常。 这栋楼啊——K忽然凑近,声音压得低低的,瞳仁里的蓝光映在我脸上,凉丝丝的,地上的部分,是一家三甲医院;地下,才是真正营业的地方。 同一张执照,同一套系统。 你妈妈这张床,在医院的信息库里真实存在,床位费、护理费、药费,每一笔都有发票,都走正规结算流程。 那……医药费呢?我脑子里乱糟糟的,想到什么就问什么。 K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肩膀直抖:哦,亲爱的,你在担心这个! 他抬手扶了扶胸口,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,别把我想成那种黑心商人。 账单上该多少就是多少,医保该报多少报多少,你妈妈的自费部分……嗯,会是一串很漂亮的数字,漂亮得不像真的,但每一分都有出处。 至于你嘛,小先生,他直起身,双臂一抱,歪着头打量我,寒假里的好儿子,留下来陪护,再合理不过了。 护士站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,不会有人来盘问你。 对外面,就说妈妈生病住院,手术很成功,休养休养就好。 拆线的事——K弹了下舌头,发出很轻的啧的一声,两周以后自然会有人安排,用不着你操心。 转运床动了起来。 我小跑两步跟上去。 走廊还是那条弧面的白走廊,冷光从四面八方渗出来,把我们的影子照得很淡。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,K先一步进去,靠在角落里。 请说明目的层级。轿厢里没有按钮,只亮着一道细长的光缝,头顶落下来一个合成的女声,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 我的嘴张了张,脑子一片空白。 目的层级——我忽然想起K给过我的授权,那张东西上面只写着一层,研发层。 如果K不在这儿,我连这台电梯都上不去,更出不去。 住院部,K抢在我前面开口,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,十六楼,谢谢。 权限验证通过。住院部,十六楼。光缝闪了两下。 轿厢动起来,快得几乎没有一点感觉。 四壁上找不到任何楼层显示,也分不清自己是在上升还是下坠。 我盯着那扇闭合的金属门,后背慢慢地凉下去——这栋楼究竟埋了多少层,我连猜都没处猜。 K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副墨镜,慢条斯理地架到鼻梁上,镜片把瞳孔里那点蓝光压成极淡的两粒。 他接着套上一双薄薄的黑手套,十根金属指节一根一根没进皮革里,又活动了两下手指。 到了上面,得穿得像个人。他冲我歪了歪头,怎么样,还像个正经人吧? 电梯停住,门打开。 外面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医院走廊,奶黄色的墙,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,值班护士站亮着一盏小灯,消毒水的味道浓得甚至有点亲切。 值夜班的护士从登记台后抬起头,目光在K那副半夜里也没摘的墨镜上停了半秒,又移开了。 家属哪位?她问,声音里带着后半夜的困。 儿子,K抢在我前头开口,语气甜得发腻,亲生的,陪护,二十四小时。 护士在登记本上记了几笔,没再多问,领着我们拐进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。 病房不大,一张床,一把陪护椅,窗外的天还是墨黑的,玻璃上映着病房里苍白的灯光。 他们把人安顿到病床上,接上监护仪,绿色的数字在暗处一下一下跳。 床头的呼叫器、墙上的氧气接口、门后挂着的查房记录本,每一样都普普通通,普通得让人恍惚——刚才地下那个纯白的世界,像一场没有醒透的梦。 K在门口停下,没有进来,只探进半个身子,用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。 墨镜后面,那两粒蓝光极快地闪了一下,像夜里并排驶过的车。 那么,亲爱的,他的声音又轻又快,像台上散场前的最后一句话,好好陪着她。她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人,最好是你。 他转身要走,迈出两步,又顿住,没有回头,只把话抛回来。那一瞬他的声音忽然冷下去,走廊里的灯都像暗了半分: 对了——病房里的监控二十四小时开着。您要是半夜里对她做点什么……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哦。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 房间安静下来,只剩监护仪滴、滴、滴,一声接一声,替她的心跳报数。 我拖过那把陪护椅,坐到床边,去看她。 绷带下面,她的眉毛很淡地蹙着,眼珠在眼皮底下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 妈……我轻轻叫她,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。 她没有应。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梦,也不知道麻醉退干净之后,醒过来的还是不是从前的她。 手术台上她抽搐的样子、仪器里她起伏的波形、那些插进她身体里的管子,一样一样全往我脑子里挤。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,过了很久才松开,去握她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。 她的手指是温的。 没有凉透,没有僵住,还是活着的那种温度。 我握着那只手,像抓住一根漂在海上的绳子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盼着天快点亮,盼着她睁开眼睛,还认得我。 握得久了,她的掌心渗出一层薄汗,我的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她的掌纹。 一个念头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,还没成形,就被我自己按了下去。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。 她得先醒过来。 K走后,病房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的水管声。 窗外的天黑得发沉,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在门口慢下来,是夜班护士推着车去给别的病房换药,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,响一阵,又远了。 她的呼吸很轻,鼻息一下一下扑在我的手背上,像只停不稳的蛾子。 我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,一根一根地摸过去,指节、指甲、指腹上的薄茧,还是那些熟悉的触感,只是比平常凉。 手术台上的画面还在我脑子里翻。 金属托盘里摞着的器械,吸引瓶里晃荡的暗红,屏幕上她一跳一跳的波形,还有她抽搐时绷直的脚背。 那些画面不按顺序来,我越想不去想,它们越往眼前挤,挤得我胃里发紧,喉头一阵阵泛酸。 我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,过了好一会儿,才觉得手心不那么抖了。 她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人,最好是你。K那句话又响起来,带着他那种散场前轻飘飘的调子。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嘱咐还是警告。 我把它当成嘱咐,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,像给自己找个非坐在这里不可的理由。 监护仪的数字在暗处跳:心跳七十八,呼吸十四,血氧九十九。 我数着她的呼吸,数着数着,眼皮就往下沉。 头一点,我猛地惊醒,先去看她的胸口——无菌被单下面,还在很轻地起伏。 我松了口气,后背的汗把秋衣黏在椅背上。 不知过了多久,她放在我掌心里的手指动了一下。 我先以为是自己困出来的错觉。那根手指又动了,极轻地,在我掌心勾了一下,像婴儿攥住大人的指头。 妈?我凑过去。 她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,喉咙里滚出一点含糊的声音,沙沙的,像碎纸片在风里响。我听不清,把耳朵凑到她唇边。 ……哲哲……她叫的是我。那两个字的重量,落在我耳朵里却烫得厉害。我嗯了一声,鼻子酸得发胀。 渴……她的嘴唇翕了翕,两片干得起皮的唇之间露出一点舌头尖。 我不知道她现在能不能喝水,不敢喂她,只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出一包护理棉签,拧开一瓶水,蘸了水,一下一下往她嘴唇上抹。 她下意识地抿,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,眉头却蹙着,像是连这点凉意都让她疼。 妈,先忍忍,我小声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天亮了医生来查房,我问了再给你喝。 她的眼皮掀开一条缝,眼珠是浑的,看了一会儿,没找到焦点,又慢慢合上。 她的手动了动,摸到我的手,搭上来,没攥住,就那么搭着,睡着了。 我重新坐回椅子里,盯着她看。她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,绷带底下的皮肤白得发青,只有呼出来的气是热的。天还没亮,这一夜长得像没有头。 中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。 走廊尽头的灯是声控的,人走过去才亮起来,惨白的光哗地一下泼在镜子上。 镜子里的人顶着两个黑眼圈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,外套前襟上洇着几块干了的印子,裤裆里那片潮气早就干了,剩下一点硬硬的凉。 我洗了把脸,水冷得扎手,抬头再看镜子,觉得里面那个人陌生得很。 天快亮的时候,她醒了。 这回是真的醒。她的眼睛睁着,眼珠慢慢地转,从天花板转到灯,又转到我脸上,定住了。 哲哲。她的声音还是沙的,但比夜里清楚,几点了? 妈。我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,膝盖撞在床沿上,疼得我直吸气,也顾不上,醒了?我在,我在呢。 这是哪儿?她看着我,目光还是虚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 医院。我弯下腰,凑得近些,好让她不用费力气,你做了个手术,都好了,没事了。 她眨了眨眼,很慢,像在想手术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她的目光落到我脸上,停了停,说:你眼睛怎么红了。 我愣了一下,抬手抹了把脸,才发觉脸上是湿的。 没事,我把她的手重新握进手里,她的手这回有了点力气,反过来把我的手指捏住,妈,你吓死我了。 她没说话,只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 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,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,落在她的被子上。 她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眼皮却先撑不住了,攥着我的那点力气慢慢松开,又睡了过去。 我站在床边,看了她很久,才直起身。天彻底亮了。 床头卡插在床尾的卡槽里,我凑过去看。 上面印着她的名字,床号,还有诊断一栏,蓝黑墨水印着几个字——蛛网膜囊肿切除术后。 日期、科别、主治医师,一样不少,字迹端正,印章鲜红。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每一个都挑不出毛病,每一个我都不信。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一个没存过的号码,只有一行字: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,早饭。 我打开抽屉,里面真有一个保温饭盒,摸上去还烫手。 我拎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,抬头去看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。 它一动不动,像只睡着了的黑眼睛。 我什么也没说,只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 外面的天是青灰色的,干干净净,是正月初九的早晨。